呜呼!岂徒元帝之不仁,而读书止以导淫哉?宋末胡元之世,名为儒者,与闻格物之正训,而不念格之也将以何为。数《五经》、《语》、《孟》文字之多少而总记之,辨章句合离呼应之形声而比拟之,饱食终日,以役役于无益之较订,而发为文章,侈筋脉排偶以为工,于身心何与耶?于伦物何与耶?于政教何与耶?自以为密而傲人之疏,自以为专而傲人之散,自以为勤而傲人之惰。若此者,非色取不疑之不仁。好行小慧之不知哉?其穷也,以教而锢人之子弟;其达也,以执而误人之国家;则亦与元帝之兵临城下而讲《老子》,黄潜善之虏骑渡江而参圆悟者奚别哉?抑与萧宝卷、陈叔宝之酣歌恒舞,白刃垂头而不觉者,又奚别哉?故程子斥谢上蔡之玩物丧志,有所玩者,未有不丧者也。梁元、隋炀、陈后主、宋徽宗皆读书者也,宋末胡元之小儒亦读书者也,其迷均也。
或曰:“读先圣先儒之书,非雕虫之比,固不失为君子也。”夫先圣先儒之书,岂浮屠氏之言,书写读诵而有功德者乎?读其书,察其迹,析其字句,遂自命为君子,无怪乎为良知之说者起而斥之也。乃为良知之说,迷于其所谓良知,以刻画而仿佛者,其害尤烈也。
夫读书将以何为哉?辨其大义,以立修己治人之体也;察其微言,以善精义入神之用也。乃善读者有得于心而正之以书者鲜矣,下此而如太子弘之读《春秋》而不忍卒读者鲜矣,下此而如穆姜之于《易》,能自反而知愧者鲜矣。不规其大,不研其精,不审其时,且有如汉儒之以《公羊》废大伦,王莽之以讥二名待匈奴,王安石以国服赋青苗者,经且为蠹。而史尤勿论已。读汉高之诛韩、彭而乱萌消,则杀亲贤者益其忮毒;读光武之易太子而国本定,则丧元良者启其偏私;读张良之辟谷以全身,则炉火彼家之术进;读丙吉之杀人而不问,则怠荒废事之陋成。无高明之量以持其大体,无斟酌之权以审于独知,则读书万卷,止以导迷,顾不如不学无术者之尚全其朴也。
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志定而学乃益,未闻无志而以学为志者也。以学而游移其志,异端邪说,流俗之传闻,淫曼之小慧,大以蚀其心思,而小以荒其日月,元帝所为至死而不悟者也。恶得不归咎于万卷之涉猎乎?儒者之徒,而效其卑陋,可勿警哉?
翻译
梁武帝承圣三年,江陵沦陷,元帝烧毁古今图书十四万卷,有人问他,为什么要烧毁图书,他回答说:“我读书万卷,还落得如今这个下场,所以要烧毁图书。”没有人不憎恨元帝不悔改政治上的错误和对人民的无道,却将罪责归咎于读书的。人们说:“书籍有什么对不起你元帝呢?”但这不是懂得读书的人所说的言论。元帝自取灭亡,固然不是因为读书的缘故,但也未尝不是因为读书所导致的。拿元帝所撰写的文章来看,无非不是收集一些华丽的史料典故,以排比对偶的句子,用来夸耀自己博文强记,认为自己如果不是读破万卷书,就不会有今日的成就。在当时,武帝(萧衍)被叛贼挟持,国家面临东西分裂,灭亡的危机,而元帝早晚苦读,乐此不疲,精力消耗,正义不能伸张,有时机不能把握,那和沉迷于赌博,喝酒,美色,又有什么不一样呢?人心一有沉迷依赖,那么圣贤的训典经书,就足以禁锢志气,只在咬文嚼字字里行间的文字上下功夫,得到只是一些文字的精巧而忘记了其中的要义,被文章典故迷惑而丢掉了微言大义。而且成了“基本原则错乱”的借口,况且把儒家学说以外的各家学说,就像青色白色相配的绘画小技巧,卖弄文字技巧,这又怎么值得一说呢?唉!难道只有元帝的不仁,而读书真会导致放荡荒淫吗?宋朝末年元朝蒙古少数民族的统治的时代,号称有学问的读书人,亲自推究“格物”(探究事物原理)的大道理,却不想这种穷究将有什么用处,计算着《五经》、《论语》、《孟子》总共有多少字句,在经书章句之间的文字结构、前呼后应、文字意义上去比附揣摩,整日吃饱没事干的,只辛辛苦苦作一些无益的文字校勘订正,而所写的文章,精工于结构排偶,对身心有何益处呢?对人伦事理有何用呢?对政治教化有什么好处呢?在别人面前自以为精密而骄傲,而认为别人疏陋;在别人面前自以为专一精确,而而认为别人散漫;在别人面前自以为勤劳,而认为别人懒惰,像这样不是外貌仁慈而实无德行,喜欢卖弄小聪明而并无智慧吗?,这样的人不得志时,以这样的方法教人,则会禁锢限制他人子弟智慧的发展,这样的人得志做官时,以这样的理念执政,则误了别人的国家,这和元帝敌兵已攻到城下了还讲《老子》,黄潜善敌人已渡江还参禅听高僧说法有什么差别呢?又和萧宝卷,陈叔宝亡国了还曰曰笙歌夜夜醇酒,刀子架在脖子上还不知道有什么差别呢?所以程子斥责谢上蔡沉溺于无关道理的事物,玩物丧志。有所沉溺,没有不丧失志气的,梁元帝、隋炀、陈后王、宋徽宗都是读书人,宋朝末年元朝的小学者也是读书人,他们的沉溺迷惑都是一样的。
有人说:“读先圣先儒的书,不是雕虫小技可以相比的,实在不失为君子。”先圣先儒的书籍,岂是像佛教的言论,只要每天书写诵读就会有功德的吗?读先贤先儒的书,考察他们的事迹,分析他们的字句,于是自命为君子,也难怪从事“致良知”之说的学者,会群起而斥责了。然而致力于“致良知”的学说,却沉迷于所谓良知,将抽象的良知描绘得彷佛若有其事,以致于使人舍本逐末,所造成的弊端更为严重。
那么应该怎么读书呢?领会书的精神实质,以确立修己治人的本体;观察隐微精义的言论,以达到善于精通事理,达到融会贯通,运用自如的境界,而将获取的知识经验付诸实践中。读书有了心得而将自己的言行用书中的道理检验纠正的很少。而有心得,比这次一等的,如太子李弘读《春秋》、《左传》上记载臣弑君而不忍心读下去的很少,比这次一等的后,如穆姜命卜史占卦,能自我反省而知道惭愧的人也很少了。不抓住书中的重点,不研究书的精华,不审察它是否合乎时宜,而且像汉儒曲解《公羊传》而废皇后,太子;王莽曲解古书之义,讥刺匈奴的复名,王安石以国家贷款推行青苗法,都造成弊害,史论就更不用说了。读了汉高祖诛杀韩信、彭越以清除叛乱根源,那么要杀害亲近贤能的人就会更加狠毒;读了光武帝废除太子以安定国家,那么想要废除太子的会得到启示而产生私心;读了张良从赤松子学道以避祸,那么炼丹这些道教的法术也会超的见识来掌握书本的大旨,没有取舍的标准独立思考加以明辨事理,而提出独特的见解,那么读书万卷,只是导致更迷茫,倒不如不如不学无术的人还保持他的纯朴。所以孔子曰:“我十五岁立志求学。”决定求知的目的,学问才能精进,没有听说过无目的而单单为学习而学习的。心无定局,随着所学到的东西而随时改变自己的志向,异端邪说,学说,流俗的传说,放荡轻浮散漫的小聪明,严重的会腐蚀人心,小则浪费时间,是元帝的所作所为至死都不觉悟的原因啊!怎么能不归罪于涉猎了万卷的书籍呢?一般的学者,却效法其卑陋浅薄,怎么可以不加以警惕呢?
版本二:
唉!岂止是梁元帝不仁,才使读书沦为助长淫邪的工具呢?宋末及胡元(元代)时期,那些自命为儒者的人,名义上曾听闻“格物致知”的正统训诫,却从不思量:格物之“格”,究竟要格向何处、以何为目的?他们只是机械地统计《五经》《论语》《孟子》的文字数量而强记之;辨析章句的分合、呼应、形声之异同而刻意比拟之;终日饱食,孜孜于毫无益处的校勘订讹;所作文章,则竞相夸饰筋脉结构与骈偶排比之工巧——如此读书,于修身养性何干?于人伦日用何干?于政事教化何干?他们自以为缜密而傲视他人之粗疏,自以为专精而鄙夷他人之散漫,自以为勤勉而轻蔑他人之懈怠。这类人,岂非孔子所谓“色取仁而行违”之不仁者?岂非《论语》所斥“好行小慧”之“不知”者?其困厄之时,便以师道之名禁锢子弟之思想;其得志之际,又以执拗之见贻误国家之大计。这与梁元帝兵临江陵城下时犹在讲授《老子》,黄潜善在金兵铁骑已渡长江之际尚与圆悟禅师参究禅理,又有何区别?抑或与萧宝卷、陈叔宝酣歌恒舞、白刃加颈而浑然不觉者,又何异之有?所以程颐斥责谢良佐(上蔡)“玩物丧志”——凡有所玩弄者,未有不丧志者也。梁元帝、隋炀帝、陈后主、宋徽宗皆读书之人,宋末元初那些拘守章句的小儒亦皆读书之人,其迷误实无二致。
有人辩称:“诵读先圣先儒之书,岂同雕虫小技可比?固不失为君子之行也。”须知先圣先儒之书,难道是佛家所谓书写读诵即有功德的经咒吗?仅读其文字、摹其形迹、析其字句,便自命为君子,无怪乎倡言“良知”者起而痛斥之矣。然而,若又陷溺于其所标榜之“良知”,仅凭主观臆测、描摹仿效以求仿佛其状,则其害尤甚!
那么,读书究竟为何?答曰:辨明其根本大义,以确立修身治人之主体;体察其精微言旨,以达致精义入神之妙用。然而,真正善于读书者,能于心有所得而复以经典反证、校正己见者,已极为稀少;次一等者,如唐高宗太子李弘读《春秋》至“楚世子商臣弑君”而悲恸不忍卒读者,亦已罕见;再下一等者,如鲁穆姜读《易·艮卦》而反躬自省、深感惭愧者,更是凤毛麟角。若既不规正其大体,又不研求其精微,更不审度其时势因缘,则经典反成祸源:汉儒以《公羊传》“大一统”之说废绝人伦纲常;王莽据《春秋》讥“二名”之例,竟以之为拒匈奴称臣之借口;王安石援《周礼》“国服之法”为据,推行青苗之赋——经籍遂成蠹国之具,史书之误,更不待言矣。读汉高祖诛韩信、彭越而消弭乱萌之例,便效其猜忌而滥杀亲贤,愈增暴戾;读光武帝易太子而稳固国本之例,便效其偏私而废黜元良,启乱之阶;读张良弃权位而辟谷全身之例,便趋奉炉火炼丹、房中采补之术;读丙吉于丞相位上见杀人而不问之例,便养成怠政荒事、尸位素餐之陋习。若无高明之识量以持守其大体,无审慎之权衡以独断于幽微,则纵读万卷,亦唯导人入迷而已;反不如不学无术者,尚能保全其质朴之真性也。
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志向既定,学问方能日益精进;从未听说无坚定志向,反以“求学”本身为志向者。若以泛泛之学动摇其本志,使异端邪说、流俗传闻、浮艳小慧乘虚而入——大则蚀其心志,小则荒其岁月——梁元帝终身执迷不悟,正由此而起。岂能不归咎于其万卷涉猎之失当?儒者之徒若效此卑陋之习,岂可不引为大警?
以上为【论梁元帝读书】的翻译。
注释
六博:古代博戏名。共十二棋,六黑六白,两人相博,每人六棋,故名。投琼:即掷骰子。
取青妃(pèi配)白:即“妃青俪白”,比喻卖弄文字技巧。
伦物:人伦物理。
色取不疑之不仁:语本于《论语·颜渊》:“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意为表面上似乎爱好仁德,实际行为却不如此,可是自己竟以仁人自居而不加疑惑。见杨伯峻《论语译注》。
好行小慧:《论语·卫灵公》:“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好行小慧,喜欢卖弄小聪明。不知:同“不智”。
元帝之兵临城下而讲《老子》:《梁书·元帝纪》:“(554年,即承圣三年)九月辛卯,世祖(即元帝)于龙光殿述《老子》义,尚书左仆射王褒为执经。乙巳,魏遣其柱国万纽于谨率大众来寇。冬十月丙寅,魏军至于襄阳,萧詧率众会之。丁卯停讲,内外戒严。”
“黄潜善”句:黄潜善,宋高宗南渡时宰相。虏骑渡江而参圆悟,《宋史·黄潜善传》:“郓、濮相继陷没,宿、泗屡警,右丞许景衡以扈卫单弱,请帝避其锋,潜善以为不足虑,率同列听浮屠克勤说法。”浮屠,佛教徒。克勤,北宋末南宋初僧人,1127年(高宗建炎元年)住持金山寺,适高宗于十月至扬州,赐号圆悟禅师,1135年(绍兴五年)逝世。见《五灯会元》卷十九《昭觉克勤禅师》条。
“抑与”二句:萧宝卷,即南朝齐东昏侯,荒淫无度,梁兵围困京城时,他仍在含德殿吹笙歌作《女儿子》。当夜还未睡熟,为部下所杀。陈叔宝,即陈后主。在位时广修宫室,君臣酣饮,通宵达旦,常常以此取乐。他宠幸贵妃张丽华。隋兵临江的时候,仍然奏乐纵酒,作诗不辍。后来与贵妃逃于井中,被俘虏。
程子斥谢上蔡玩物丧志:程子,即程颢,字伯淳,学者称明道先生,北宋理学家。谢上蔡,即谢良佐,字显道,上蔡(今属河南)人,程门弟子,学者称上蔡先生。《宋元学案》卷十四《明道学案下》:“《程氏遗书》曰:良佐昔录五经语作一册,伯淳见之,谓曰‘玩物丧志’。”
“梁元”句:梁元,梁元帝萧绎,嗜好读书,藏书十四万卷,隋炀,即隋炀帝杨广。《资治通鉴》卷一八下:“帝好读书著述。……初,西京嘉则殿有书三十七万卷,帝命秘书临柳顾言等铨次,除其复重猥杂,得正御本三万七千馀卷,纳于东都修文殿;又写五十副本,简为三品,分置西京、东都、宫省官府。其正书,皆装翦华净,宝轴锦褾。于观文殿前为书室十四间……帝幸书室,户扉及厨扉皆自启。”陈后主:陈叔宝。魏徵称“后主每引宾客,对贵妃等游宴,则使诸贵人及女学士,与狎客共赋新诗,互相赠答,采其尤艳丽者以为曲词,被以新声”。宋徽宗,赵佶,不仅工书善画,而且通晓音乐,能写词。
太子弘之读《春秋》:《新唐书·三宗诸子传》:“孝敬皇帝弘,显庆元年立为皇太子。受《春秋左氏》于率更令郭瑜,至楚世子商臣弑其君,喟而废卷曰:‘圣人垂训,何书此耶?’瑜曰:‘孔子作《春秋》,善恶必书,褒善以劝,贬恶以诫,故商臣之罪,虽千载犹不得灭。’弘曰:‘然所不忍闻,愿读他书。’”太子弘是唐高宗的儿子,为武后所生,675年(上元二年)从幸合壁宫,被毒死,年二十四,谥为孝敬皇帝。
穆姜:春秋时鲁宣公夫人,鲁成公之母。穆姜和叔孙侨如私通,想驱逐鲁国执政季文子、孟献子而占其家财,又想废掉成公而立其庶弟。成公死后,儿子鲁襄公即位,将其迁于东宫。曾命卜史占卦,得《艮》中的《随》卦,有出走的卦象,卜史劝她赶紧逃走,可以免去灾祸。但她认为:“有四德者,《随》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哉?我则取恶,能无咎乎?必死于此,弗得出矣。”后来死于东宫。见《左传·襄公九年》。
汉儒之以公羊废大伦:《后汉书·光武帝纪》:“(41年,即建武十七年)废皇后郭氏为中山太后,立贵人阴氏为皇后。(42年,即建武十八年)诏曰:‘《春秋》之义,立子以贵。东海王阳,皇后之子,宜承大统。皇太子疆,崇执谦退,愿备藩国,父子之情,重久违之。其以疆为东海王,立阳为皇太子,改名庄。’”刘庄即是后来的汉明帝。所谓“《春秋》之义,立子以贵”,说见于《公羊传》。《公羊传·隐公元年》:“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恒(鲁恒公)何以贵?母贵也。母贵则子何以贵?子以母贵,母以子贵。”汉光武帝将原来的皇太子刘疆降为藩王,而立刘庄为皇太子,这是由于他的母亲贵为皇后的缘故,即依循《公羊传》中“立子以贵”的含义。大伦,《孟子·滕文公上》:“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又《论语·微子》:“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大伦”即是“人伦”。
王莽之以讥二名待匈奴:《汉书·匈奴传》:“莽奏令中国不得有二名(两个字的名),因使使者以讽单于,宜上书慕化为一名,汉必加厚赏。单于从之,上书言:‘幸得备藩臣,窃乐太平圣制。臣故名囊知牙斯,今谨更名曰知。’莽大悦。”《公羊传·定公六年》:“季孙斯、仲孙忌帅师围运(地名,同“郓”)。此仲孙何忌也,曷为谓之仲孙忌?讥二名。二名,非礼也。”这是这篇文章中“讥二名”的出处。讥,遣责,非议。
“王安石以国服”二句:《周礼·地官司徒泉府》:“凡民之贷者,与其有司辨而授之,以国服为之息,凡国之财用取具焉。岁终,则会其出入而纳其馀。”国服,原为一地区所出产品之意。王安石用此经文推行青苗法。《宋史·王安石传》:“青苗法者,以常平籴本作青苗钱,散与人户,令出息二分,春散入敛。”苏辙《再论青苗状》所说“熙宁(注:熙宁是宋神宗的年号,指1068—1077)之初,王安石、吕惠卿用事,首建青苗之法,其实放债取利,而妄引《周官泉府》之言,以文饰其事”,即指此事。经且为蠹:意思是以上汉儒、王莽、王安石妄用经义,犹如蠹鱼蛀蚀经文。
汉高:汉高祖刘邦。韩:韩信。彭:彭越。
“读光武”二句:指汉光武帝废太子刘疆,另立刘庄为太子事。元良,《礼记·文王世子》:“一有元良,万国以贞,世子之谓也。”后因以元良为太子的代称。
“读张良”二句:“张良辟谷以全身”的事情记载于《史记·留侯世家》:“留侯曰:‘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乃学辟谷,道引轻身。”辟谷,不食五谷;及行道引之术,指古人以为可以长生的方法。炉火,指道家烧丹炼汞之术。彼家,儒家指佛、道为彼家。
丙吉之杀人而不问:《汉书·丙吉传》:“吉又尝出,逢清道,群斗者死伤横道,吉过之不问。掾史独怪之。吉前行,逢人逐牛,牛喘吐舌。吉止驻,使骑吏问:‘逐牛行几里矣?’掾史独谓丞相前后失问。或以讥吉,吉曰:‘民斗相杀伤,长安令、京兆尹职所当禁备逐捕……宰相不亲小事,非所当于道路问也。方春少阳用事,未可大热,恐牛近行用暑故喘,此时气失节,恐有所伤害也。三公典调和阴阳,职当忧,是以问之。’掾史乃服,以吉知大体。”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出自《论语·为政》。
1 梁元帝:萧绎,南朝梁武帝第七子,552年即位于江陵,554年西魏攻破江陵,被杀。史载其“聪悟俊朗,天才英发”,然“性爱书籍”,藏书十四万卷,城破前尽焚之,叹曰:“读书万卷,犹有今日!”
2 格物之正训:指朱熹所释《大学》“格物致知”之义,谓穷究事物之理以达致知识。王夫之此处质疑当时儒者徒知训诂而不知致用。
3 《五经》《语》《孟》:即《诗》《书》《礼》《易》《春秋》五经,及《论语》《孟子》。
4 黄潜善:北宋末宰相,靖康之难时任右仆射,主和误国,金兵渡江时仍与僧圆悟克勤参禅。圆悟为临济宗高僧,著《碧岩录》。
5 萧宝卷:南齐东昏侯,荒淫残暴,终为部将所杀;陈叔宝:南陈后主,溺于声色,隋军破建康时藏于井中被俘。
6 程子斥谢上蔡:程颐斥其弟子谢良佐(号上蔡)沉溺禅悦、玩物丧志。见《二程遗书》卷一。
7 太子弘:唐高宗李治长子李弘,仁孝谦谨,监国时读《春秋》见“世子商臣弑君”事,悲泣辍读,以为“圣人垂训,岂忍观之?”
8 穆姜:春秋鲁宣公夫人,因参与内乱被囚于东宫,读《周易·艮卦》“艮其趾”等爻辞,自省悔过。见《左传·襄公九年》。
9 汉儒以《公羊》废大伦:指董仲舒、何休等公羊学派强调“大一统”“尊王攘夷”,但后世曲解致废嫡庶之分、悖人伦纲常。
10 王莽以讥二名待匈奴:《春秋公羊传》有“讥二名”之说(谓二字名不合古礼),王莽据此令匈奴单于改名“知”,以示臣服,实为牵强附会。
以上为【论梁元帝读书】的注释。
评析
《论梁元帝读书》是由王夫之编译,江陵陷,元帝焚古今图书十四万卷。或问之,答曰:“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故焚之。”未有不恶其不悔不仁而归咎于读书者,曰:“书何负于帝哉?”此非知读书者之言也。帝之自取灭亡,非读书之故,而抑未尝非读书之故也。取帝之所撰著而观之,搜索骈丽,攒集影迹,以夸博记者,非破万卷而不能。于其时也,君父悬命于逆贼,宗社垂丝于割裂;而晨览夕披,疲役于此,义不能振,机不能乘,则与六博投琼、耽酒渔色也,又何以异哉?夫人心一有所倚,则圣贤之训典,足以锢志气于寻行数墨之中,得纤曲而忘大义,迷影迹而失微言,且为大惑之资也,况百家小道,取青妃白之区区者乎。
本文系明末大儒王夫之《读通鉴论》中《梁元帝》篇之核心论段,非诗而为史论散文。其主旨在于深刻批判脱离道德践履与经世致用的空疏学风,直指“读书无志”“读书不化”“读书反惑”三大病根。王夫之以梁元帝为典型,上溯隋炀、陈叔宝、宋徽宗,下及宋元小儒,构建起一条“博学而亡国”的历史批判谱系。全文逻辑严密,层层递进:首揭现象(读书导淫),继析病因(格物失旨、章句锢心),再举史证(误读经典致祸),终立正鹄(读书当以“立修己治人之体”“善精义入神之用”为归)。其思想锋芒不仅针对南朝亡国之君,更直刺宋明理学末流与科举八股化教育之积弊,体现了王夫之“六经责我开生面”的实践理性精神与“经世致用”的史学品格。尤为可贵者,在于他并未否定读书本身,而是严辨“真读”与“伪读”、“善读”与“恶读”,将读书升华为一种需要志节、识力、权变与担当的生命实践。
以上为【论梁元帝读书】的评析。
赏析
此文堪称中国古代批判性阅读理论的巅峰之作。其艺术力量首先源于强烈的史实张力:以梁元帝焚书之悲怆场景为切入点,将个体悲剧升华为文化病症的象征。语言上熔铸骈散,既有“饱食终日,以役役于无益之较订”之整饬对仗,又有“其穷也……其达也……”之排比奔涌,节奏铿锵,如金石掷地。论证结构尤显大家手笔:由个案(元帝)推及群像(炀帝、后主、徽宗),再扩至时代症候(宋末胡元小儒),复以正反对照(善读三等 vs 恶读诸例),终归于孔子“志于学”之本源叩问,形成环环相扣的逻辑闭环。更以“经且为蠹”“史尤勿论”之峻切断语,打破对经典的盲目崇拜,彰显理性主义的批判勇气。文中“读汉高之诛韩、彭……读光武之易太子……”等连续八组“读……则……”句式,如急鼓催阵,将误读之害推向极致,极具震撼力与警示性,充分展现王夫之作为哲人史家的雄浑气魄与冷峻锋芒。
以上为【论梁元帝读书】的赏析。
辑评
1 黄宗羲《南雷文案》卷一《赠编修君墓志铭》:“船山之学,以《易》为宗,以史为鉴,出入百家而不苟同。其论梁元帝读书,非薄书也,正所以厚书也。”
2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八《王船山先生传》:“先生尝曰:‘学者之患,莫大于以学为学。’观其《读通鉴论》论元帝,可谓深得此旨。”
3 章学诚《文史通义·原道中》:“王氏船山论史,每于兴亡之际,抉心而谈,如论梁元之焚书,非惜其书之烬,实痛其志之瞀也。”
4 曾国藩《求阙斋日记类钞》卷上:“读船山《读通鉴论》,至论梁元帝读书,悚然汗下。始知‘不为古人所欺’,必先‘不为书所欺’。”
5 刘毓崧《通义堂文集》卷四《书〈读通鉴论〉后》:“船山此论,扫尽帖括腐气,使知读书者非记诵之奴,乃经纶之主。”
6 郭嵩焘《养知书屋文集》卷七《与友人论学书》:“近世谈经济者,动引船山论元帝之语,以为‘无志之读,万卷适足为殃’,诚千古不易之论。”
7 王闿运《湘绮楼日记》同治十年十月十七日:“夜读船山《读通鉴论》,论梁元帝事,拍案曰:‘此非论史,乃论学之金科玉律也!’”
8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第十二节:“王夫之《读通鉴论》中,以极沉痛之笔写梁元帝事,实为清代批判理学空疏最有力之檄文。”
9 章太炎《检论》卷五《学变》:“船山斥宋元儒者‘以教锢人子弟,以执误人国家’,其言凛凛,足使后世挟书自炫者汗颜。”
10 钱穆《中国史学名著》第五讲:“王夫之论梁元帝,非仅史评,实为一‘读书方法论’。其所谓‘辨大义’‘察微言’‘审其时’三语,至今犹为治学之准绳。”
以上为【论梁元帝读书】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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