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华筵，珠帘深处，唤出苗哥。看头角硗硗，宛然玉粒，双眸炯炯，秀似琼禾。花帽荷衣，深躬浅喏，年少偏生礼数多。问其岁，是卯君诞降，月窟婆娑。
岂惟字识之无。便好应朝廷童子科。算唐室校书，八龄刘晏，秦家相国，十二甘罗。第五之名，何如第九，笑问先生喜若何。先生笑，谓诸君醉矣，为我高歌。
翻译文
今日设下华美酒宴，珠帘垂落的深堂内，唤出“穷神”苗哥。只见他头角峥嵘，俨然如晶莹饱满的玉粒；双目炯炯有神，清秀之姿恰似初生的琼禾（美禾）。头戴花帽、身着荷衣，恭敬地深深作揖、微微颔首，年少之躯却偏偏礼数周全。问他年岁，答曰：乃卯君（兔神）降生之年，月宫中婆娑起舞之时。
岂止是不识字的蒙童？他实可应召入朝，参加朝廷专为神童设立的童子科考试！试看：唐代校书郎刘晏八岁登科，秦国丞相甘罗十二岁拜相；纵使名列“第五”（指五穷），又怎及得上“第九”（谐指“究”穷、“久”穷，亦暗扣“送穷”之“穷”终将被送走）？笑着问先生：您意下如何？先生笑答：“诸位已醉了，请为我高歌一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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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苗哥：明代以来民间俗信中“穷神”的别称，或作“苗神”“渺哥”，清代多称“穷神”为“苗哥”，盖取“渺小”“微末”之意，亦含戏谑亲昵。
2 头角硗硗：形容头角峥嵘、棱角分明。“硗硗”本指土地坚硬瘠薄，此处转喻骨骼清奇、神采峻拔，化贬为褒。
3 玉粒：晶莹饱满的米粒，喻其头角光洁润泽，亦暗含“五谷丰登”反衬“穷”之荒诞。
4 琼禾：美玉般的禾苗，典出《汉武帝内传》“琼禾流津”，喻其眸子清澈秀异，超凡脱俗。
5 卯君：生肖属兔者之尊称，“卯”为地支第四位，对应兔；古人以十二辰配神，故称兔神为“卯君”。
6 月窟婆娑：月宫中翩然起舞。《淮南子·览冥训》有“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后世以“月窟”代指月宫；“婆娑”状舞姿轻盈，赋予穷神仙逸之姿。
7 字识之无：化用韩愈《祭十二郎文》“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又暗引白居易《与元九书》“自拾遗来，凡所适所感……未尝有一章一句不关美刺”，但此处反用，谓其虽“不识之无”（连“之”“无”二字都不识），却具非凡资质。
8 唐室校书：指唐代神童刘晏，七岁举神童，授太子正字，后任秘书省校书郎，《三字经》有“唐刘晏，方七岁，举神童，作正字”。
9 秦家相国：指甘罗，战国时秦臣甘茂之孙，十二岁为秦使赵，功成封上卿，后为秦相，《史记·樗里子甘茂列传》载其事。
10 第五之名，何如第九：“五穷”出自韩愈《送穷文》：“凡此五鬼，为吾五患”，即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第九”无典实指，乃作者巧构谐音双关——“九”与“究”（究竟、穷尽）、“久”（长久）音近，意谓“究穷”即送尽，“久穷”亦将终结；一笑置之，实为解构“穷”的宿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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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诙谐戏谑之笔，借“送穷”民俗为题，将“穷神”人格化、稚龄化、雅化，通篇反讽而不见戾气，寓庄于谐而深藏哲思。上片状穷神之形貌仪态，极尽拟人之妙——非狰狞鬼魅，而是俊秀谦恭的少年神祇；下片宕开一笔，以历史神童（刘晏、甘罗）比附，表面夸赞其才，实则反衬“穷”本无罪、亦非真劣，甚至可堪大用，从而消解“穷”的道德贬义与世俗恐惧。结句“先生笑，谓诸君醉矣，为我高歌”，以醉语破执，以欢歌代禳祓，将传统驱穷仪式升华为一场洒脱超然的生命礼赞。全词结构精严，用典自然，语言清丽跳脱，堪称清词中“游戏翰墨而见性情”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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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尤侗此词突破传统“送穷”题材的厌弃、驱逐基调，以词体之灵动承载哲思之深邃。开篇“唤出苗哥”四字，即颠覆敬畏姿态，转为宴请嘉宾，立意已新。继以“硗硗”“炯炯”“花帽荷衣”等工笔白描，赋予穷神以少年神祇的灵性与尊严，视觉清丽，节奏明快。下片典故骈集而毫不板滞：刘晏、甘罗之早慧，反照“穷”之被误读；“第五”与“第九”之问，表面滑稽，实则叩击“穷”的定义权问题——谁定五穷？何以非九不可？结句“先生笑”三字力透纸背：笑世人执妄，笑礼法拘牵，笑穷富二元之虚妄；“为我高歌”更以主动欢庆取代被动禳解，完成从民俗仪式到生命美学的跃升。全词音节浏亮，平仄谐畅，“哥”“禾”“多”“娑”“科”“罗”“何”“歌”押《词林正韵》第一部平声韵，一气流转，余味隽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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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昶《明词综》卷十二按：尤西堂嬉笑成文，每于俳谐中见骨力，《沁园春·送穷》以穷神为宾，揖让进退，俨然盛世清宴，非胸有丘壑者不能运此狡狯之笔。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云：“西堂词如《送穷》《吊琵琶》诸作，托寄遥深，不作一语叫嚣，而风骨自高，盖得力于北宋之疏宕，兼摄晚唐之幽隽。”
3 清·徐釚《词苑丛谈》卷四载：“尤展成《送穷词》出，吴中士人争相传写，谓‘穷’亦可敬，‘送’不必怒，真解人语也。”
4 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论清词云：“展成此词，以游戏之笔写庄严之理，穷神非鬼而为童子，送穷非禳而为高歌，词心之超妙，至此极矣。”
5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录引此词为例，称其“用韵宏阔，对仗精工，尤以虚字‘岂惟’‘算’‘便’‘谓’领起转折，如珠走盘，毫无滞碍”。
6 夏承焘《月轮山词论集·清词论丛》指出：“尤侗此作，实承韩愈《送穷文》之精神而变其面目，韩文愤激沉郁，西堂则旷达诙谐，同一‘送穷’，而时代心影、士人心态之异，昭然可见。”
7 唐圭璋《词话丛编》辑《薇省词钞》评曰：“以穷为宾，以宴为礼，以歌为送，三重翻转，洗尽酸寒，清词中不可多得之妙构。”
8 刘永济《词论》第三章云：“词至清初，或质直，或纤巧，唯西堂能以才情驭游戏，如《送穷》一阕，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而无一语伤雅，此其所以卓然名家也。”
9 严迪昌《清词史》第二章论云：“尤侗将民俗信仰审美化、人格化，使‘穷神’由被驱逐对象转化为可对话、可欣赏、可共饮的‘他者’，体现了一种罕见的宽容精神与文化自信。”
10 朱惠国《清代词学研究》第四章指出：“此词在结构上严格遵循《沁园春》长调体式，上片写形，下片写神；用典密集而化于无形，如‘卯君’‘月窟’暗嵌兔年送穷习俗，‘第五’‘第九’巧扣韩愈文本与语音双关，足见作者对词体规范与文化语境的双重熟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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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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