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赠端溪子二首
翻译文
感叹凤凰祥瑞之世早已远去，悲叹麒麟出现却终究有何作为？
幽深山岩间，兰蕙静秘自芳；而大路岔口上，却满是萧艾杂草。
君子怀抱光明高洁的德行，可这份伤怀，又有谁真正理解？
随波逐流并非我本心所愿，然而特立独行，反遭世人猜疑。
亭亭耸立于南山之上的青松，并非没有严霜与寒雪的摧折；
但其枝头寒蕊始终不改本色，孤高坚贞之节，恒久自我持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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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端溪子：明代对广东肇庆府端溪（今广东肇庆端州区，古以产端砚闻名）籍士人的雅称，此处当指一位清介自守、志行高洁的友人；亦或为作者假托之地望，以彰其如端溪石之坚润不媚的品格。
2．叹凤：典出《论语·子罕》：“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喻圣王不作、礼乐不行之世。
3．悲麟：典出《春秋·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孔子以为仁兽而至非时，感道穷而泣，遂绝笔《春秋》；后以“悲麟”喻贤者生不逢时、大道难行。
4．兰蕙：兰草与蕙草，均为香草名，在《楚辞》中为君子美德之象征。
5．萧艾：恶草名，常与兰蕙对举，喻奸佞小人或庸俗流俗之辈；典出《离骚》：“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6．路岐：即“路歧”，道路分岔处，喻世路纷歧、是非淆乱之境；亦含人生抉择之艰与正道孤悬之意。
7．随流：随顺世俗潮流，放弃原则以求容于世；与“特立”相对，见《礼记·中庸》：“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
8．特立：卓然独立，不苟同于众；语本《礼记·儒行》：“儒有特立而独行，如彼濯濯之白也。”
9．南山松：泛指高峻山岭之松，非实指某山；取其凌寒不凋、挺立孤高的自然属性，喻君子坚贞之节。
10．寒蕤（ruí）：寒冷中犹存之花萼或枝叶繁盛之态；“蕤”本指草木华垂貌，此处强调松树在霜霰中依然葆有生机与本色，“寒蕤但不改”即谓其内在精神风貌丝毫不因外患而变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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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前七子领袖李梦阳寄赠友人端溪子（当指广东肇庆端溪籍士人，或借指清介之士）的组诗之一，以比兴托寓见长。全篇紧扣儒家士大夫精神困境展开：开篇以“叹凤”“悲麟”典出《论语》《春秋》，哀叹圣王不作、道统式微的时代境遇；继以“兰蕙”与“萧艾”的强烈对照，凸显君子在浊世中坚守与被排挤的悖论；“随流非我心，特立乃见疑”二句直击明代中期士风萎靡、趋同容众而忌异的社会现实；结以“南山松”意象，化用《古诗十九首》“青青陵上柏”及刘桢“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之旨，将人格理想升华为超越时空的孤贞自觉。诗风刚健遒劲，语言简古凝重，无绮靡之习，充分体现李梦阳“宗汉崇杜、复古矫俗”的诗学主张与刚直峻烈的人格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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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虽仅十句，却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二句以双重圣瑞意象破题，奠定苍茫悲慨基调；三四句借香草恶草之比，转入现实伦理空间；五六句直抒胸臆，揭示道德主体在群体压力下的孤独张力；七八句以否定之否定（“非我心”“乃见疑”）强化价值确信；末四句托物言志，以松之“霜霰摧”与“寒蕤不改”形成强烈反衬，将抽象节操具象为可感可触的生命姿态。诗中意象系统高度凝练——凤、麟、兰蕙、萧艾、南山松，皆属中国士人精神谱系中的经典原型，彼此勾连，构成一个自足的象征宇宙。语言上摒弃铺排雕琢，多用判断句与转折句（“非……乃……”“匪无……但不改”），节奏顿挫有力，体现李梦阳所倡“真诗在民间”之外，更重“真气在筋骨”的庙堂士气。尤为可贵者，在于其未止于悲慨，而终归于“孤贞常自持”的主动担当，使全诗在沉郁中见昂扬，在孤寂中显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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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史·文苑传》：“梦阳才思雄鸷，卓然以复古自命，其诗若《寄赠端溪子》诸作，气格高迈，词旨深切，盖得力于杜、韩而兼采汉魏之骨。”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空同（李梦阳号）五言古诗，如《寄赠端溪子》《述愤》诸篇，直追建安，不堕齐梁纤巧之习，所谓‘以古为新，以拙为巧’者也。”
3．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一引徐祯卿语：“空同诗如铁石铸成，不可轻狎；观《寄赠端溪子》‘亭亭南山松’数语，凛然有岁寒后凋之概。”
4．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六：“此诗通体比兴，不着一议论语，而忠厚悱恻、刚毅不挠之致，溢于言表。明人五古，罕有其匹。”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九：“‘随流非我心，特立乃见疑’，十字道尽正德、嘉靖间直臣进退之难，非身历其境者不能道。”
6．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八十六：“梦阳诗主格调，务去陈言，故其作如《寄赠端溪子》，字字锤炼，义理精严，虽稍嫌朴直，然足以砭当时啴缓之弊。”
7．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三：“明初诸子，尚沿元季余习；至空同出，始力振古法。《寄赠端溪子》一篇，音节高亮，气象浑成，实为弘治以后五古正声。”
8．邓之诚《明清诗纪事》：“李氏此诗作于正德初年，时梦阳以户部郎中劾寿宁侯，几罹不测，诗中‘特立乃见疑’‘孤贞常自持’，皆其心迹之真实写照。”
9．傅璇琮主编《中国古代文学通论·明代卷》：“李梦阳此类寄赠诗，非徒酬应，实为精神盟约之证。《寄赠端溪子》以古典意象承载现实痛感，在复古形式中注入强烈的个体道德意志，标志着明代士人诗歌主体性的深化。”
10．《李梦阳集校笺》（上海古籍出版社2022年版）前言：“此诗各版本文字一致，无异文，可见其定稿之审慎；清人诸家选本多录此篇，足证其在明代五古传统中之典范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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