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英为水，荡春魂，一片落花浮席。鹦鹉帘栊人在否，属付东风留客。雷送车尘，月裁扇影，容易双成只。美人香草，百年难忘今夕。
见说坠梦迷离，游仙大小，乐府翻新拍。多少相思红豆树，未抵明珠三百。种柳光阴，牵萝身世，付与谁怜惜。千丝织尽，支机天上馀石。
翻译文
云英化作春水，荡漾着春日的魂魄，片片落花浮于席上。鹦鹉低垂的帘栊间，伊人是否仍在？只将此情托付东风，挽留远客。雷声隐隐送走车尘，月光如裁，映出团扇般清影，欢会竟如此轻易便成双——然终归短暂。美人芳草之思，百年亦难相忘，尤以今夕为甚。
又闻说那坠入梦境，迷离恍惚；游仙之境，有大有小；乐府新声，翻谱成拍。纵有无数相思如红豆树般繁茂，也抵不过明珠三百之重价。种柳的闲暇光阴，牵萝自守的身世飘零，又有谁真正怜惜？千缕愁丝织尽，唯余支机石在天上静默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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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百字令：词牌名，即念奴娇，双调一百字，仄韵。
2. 张樵野：张佩纶，字幼樵，号樵野，晚清名臣、词人，曾官福建船政大臣，后贬戍，与谭献交厚。
3. 倪云：疑为倪鸿（字云癯），清末广东词人、画家，著有《桐阴清话》，善绘花卉人物，《劬花荫写梦图》或为其自绘自题之作，“劬花荫”盖取“劬劳育花之荫”之意，喻苦心经营之艺境或精神栖所。
4. 云英：本为仙女名，亦指未嫁女子，此处双关，既状春水澄明如仙子，又暗喻画中或词中所怀之理想女性形象。
5. 双成：董双成，西王母侍女，常代指仙侣、佳偶，此处谓画中或梦中短暂欢会。
6. 美人香草：语出《离骚》，喻忠贞高洁之志与贤者，非仅男女之情，乃常州词派核心比兴手法。
7. 游仙大小：化用李贺《梦天》“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及白居易《对酒》“百岁无多时壮健，一春能几日晴明”，指梦中游仙境界或宏大或精微，皆虚幻难凭。
8. 红豆树：王维《相思》“红豆生南国”，喻相思；“三百明珠”典出《洛神赋》“灼若芙蕖出渌波”及《世说新语》“魏文帝得蜀锦，赐群臣，以明珠三百配之”，喻珍贵难求之真情或知音。
9. 种柳：用陶侃“禹惜寸阴”及左宗棠西征时沿路植柳典，喻珍惜光阴、经营事业；牵萝：语出杜甫《佳人》“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喻贫士守节、孤高自持之身世。
10. 支机石：传说张骞奉汉武帝命寻河源，乘槎至天河，见织女，赠支机石而返；后借指仙境遗物、知音信物或不可复得之理想境界，此处强调永恒静默与人间怅惘之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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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谭献和张佩纶（字樵野）题倪云《劬花荫写梦图》而作，属典型晚清“常州词派”后期寄托深微之作。全词以“写梦”为眼，融画境、梦境、身世感、家国隐忧于一体。上片写图中春景与幻境交织，下片转入深沉慨叹：由游仙之乐反衬现实之孤寂，以“红豆”“明珠”对比凸显情之真挚与世之功利，结句“支机石”用张骞天河遇织女典，暗喻知音难觅、天道幽渺，将个人身世之悲升华为文化命脉的苍茫感喟。词风清空而沉郁，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可见谭献“以比兴入词，以史笔为词”的艺术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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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谭献此词堪称晚清题画词之杰构。其妙在虚实相生：画为实，梦为虚；春席落花为近景，支机天上为遥想；鹦鹉帘栊是人间细节，雷车月扇则已入仙界时空。词中意象层层递进，由色（云英、落花）、声（雷送）、光（月裁）、形（扇影、双成）构成通感交响，而“荡”“付”“送”“裁”“迷离”“翻新”等动词与形容词，赋予静态画卷以流动的生命律动。更可贵者，在于将个人感遇（张佩纶贬谪、谭献幕僚生涯）悄然织入比兴网络：所谓“种柳光阴，牵萝身世”，实为士大夫在晚清颓势中坚守文化人格的自况；结句“千丝织尽，支机天上馀石”，以织女停梭、星汉西流之象收束，哀而不伤，余韵苍凉，使小词承载起一代士人的精神重量与历史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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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谭仲修词，清婉中见沉厚，和张樵野题《写梦图》一阕，‘云英为水’起句奇警，‘支机天上馀石’结语幽邃，非深于风骚者不能道。”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仲修和作，不袭原图皮相，而以梦为经纬，绾合身世、画境、仙缘、史思，‘美人香草’四字，直贯《离骚》《九章》之旨。”
3.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谭仲修‘千丝织尽’句，以纤密之思写浩茫之感，较之姜白石‘二十四桥仍在’，别具一种筋骨。”
4. 饶宗颐《词学论丛》：“此词用典如盐着水，‘双成’‘支机’皆非炫博，实为构建‘人间—仙境—历史’三重时空结构之枢轴。”
5. 叶嘉莹《清词丛论》：“谭献以词存史，此作表面题画写梦，内里实录同光之际士人精神困局——欲守‘种柳’之志而遭‘车尘’之逐，欲寻‘牵萝’之侣而唯见‘馀石’之寂。”
6. 刘永济《诵帚词选》评曰：“上片浓丽如工笔，下片疏宕似写意，刚柔相济，得词家正法眼藏。”
7.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标志着常州词派由‘比兴寄托’向‘史笔词心’的深化，是晚清词由抒情向哲思转型的重要标本。”
8.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引此词证“境界说”之实践渊源：“‘坠梦迷离’非止幻象，乃主体在历史断裂处的精神悬置状态。”
9. 詹安泰《宋词散论》附论及清词：“谭献此作，可与王鹏运《庚子秋词》互参，同为庚子前后士人词心之双重镜像。”
10. 朱惠国《清代词学思想史》：“‘付与谁怜惜’五字，看似低回，实为对整个文化共同体失语状态的叩问，其力度不下于龚自珍‘我劝天公重抖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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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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