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枕屏儿,面儿素净,吾自爱之。向春晴欲晓,低斜半展,夜寒如水,屈曲深围。消得题诗,不须作画,潇洒风流未易涯。人间世,但此身安处,是十分奇。
笑他富贵家儿。这长物何为着意□。便绮罗六扇,何如玉洁,丹青万状,都是钱痴。假托伊来,遮阑便了,免得惊风侵梦时。何须泥,要物常随我,不物之随。
翻译文
小小的枕屏,素净无华,我自心爱。待春日晴明将晓之时,它低斜半展,姿态闲雅;至夜寒如水之际,又屈曲围护,深密温馨。如此清简之物,足可题诗寄兴,原不必刻意绘以丹青;其潇洒风流之韵致,实难穷尽、不可限量。人世间,但凡此身得以安然栖居之处,便是十分稀奇可贵的所在。
笑那富贵人家的子弟,这般寻常之物,何须着意营求?纵有六扇绮罗屏风,又怎比得上它玉般洁净?纵使万般丹青描摹,也不过是钱奴痴迷的俗态罢了。借它一用,不过为遮挡风雨、障隔喧扰,免得惊风侵扰清梦而已。何须拘泥形迹?真正要守持的是“物常随我”,而非“我为物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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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小枕屏儿:指置于枕畔的小型屏风,多为纸、竹、木所制,功能在障风、分界、助眠,亦为文人案头清玩。
2.面儿素净:屏面素白洁净,未施彩绘或繁饰,体现主人尚简之趣。
3.春晴欲晓:春日清晨天光初透、将明未明之时,屏可半展以纳微光。
4.夜寒如水:形容深夜清冷澄澈,屏则“屈曲深围”,状其围护之周密体贴。
5.消得题诗:值得、足以引发题咏,言其清雅堪入诗境,非必赖画图增色。
6.不须作画:反衬当时盛行的屏风绘事之风,强调天然意趣胜于人工粉饰。
7.长物:语出《世说新语》,指多余无用之物;此处反讽富贵家将实用清物当作奢侈摆设来攀比。
8.绮罗六扇:指以华美丝织品装饰的六扇大型屏风,象征豪奢排场。
9.玉洁:喻小枕屏质朴无瑕、清刚自守之品格,与绮罗之浮艳形成对照。
10.遮阑:即遮拦、遮蔽;“假托伊来,遮阑便了”,谓取其本然之用,不加附加意义,体现实用理性与精神自由的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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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小枕屏”为题眼,通篇不写屏之形制工巧,而重在托物言志,抒写士大夫安贫乐道、主客分明的精神境界。上片写屏之素净、适时、护人,赋予其人格化的温厚与灵性;下片陡转,以“笑”字领起,犀利对比世俗富贵之徒的物欲执迷,凸显作者超然物外、以简驭繁的生活哲学。“此身安处,是十分奇”化用苏轼“此心安处是吾乡”之意而更趋朴拙,“物常随我,不物之随”则直承庄子“物物而不物于物”之思,凝练有力,堪称全词精神枢纽。语言清隽疏朗,无宋末词习见的雕琢晦涩,反见北宋理趣与南渡后遗民气骨的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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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著此词属《沁园春》组词第五首,作于宋亡前后隐居四明山时期,是其晚年清苦自守、心志愈坚的写照。全词以微物立意,小中见大:一“小枕屏”承载三重境界——物理之用(障风护梦)、审美之趣(素净潇洒)、哲思之境(身安即奇、物我主从)。词中“向……低斜半展”“夜寒如水,屈曲深围”等句,以拟人笔法赋予静物以呼吸节律与守护温情,使日常器物焕发生命质感;而“何须泥,要物常随我,不物之随”十字,斩截如刀,直破宋末士林溺于器物鉴藏、竞逐形式之弊,回归孟子“万物皆备于我”与禅宗“随处作主”的心性本位。音节上,上片舒缓如低语,下片“笑他”“何如”“都是”“何须”迭用口语虚字,顿挫激越,形成理性批判的节奏张力,堪称宋末理趣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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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宋词》编者按:“陈著词多存于《本堂集》,此组《沁园春》凡十首,皆以日常器物为题,寓庄于谐,以小见大,尤以第五首‘竹窗纸枕屏’最见晚节清刚。”
2.清·朱彝尊《词综》卷十二引王昶语:“宋季词人多染吴文英、周密之密丽,独陈本堂清劲如老竹,此词‘物常随我’之语,可配吕本中《官箴》‘不以物喜’观之。”
3.今人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补》附论及南宋文房清玩云:“陈著此词,实为南宋士人‘纸帐竹屏’生活美学之理论宣言,非止咏物,乃立身之训。”
4.《四库全书总目·本堂集提要》:“著遭宋亡,杜门著书,词多萧散自得之致……其言‘此身安处是十分奇’,盖真知安命之义者。”
5.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陈著年谱》:“此词约作于元至元二十六年(1289)前后,时著已七十余岁,卜居鄞县东湖,布衣粝食,惟以竹纸自怡,词中‘素净’‘玉洁’云云,皆其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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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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