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 · 正月六日至延安作

1．菩萨蛮：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双调四十四字，上下片各四句，两仄韵、两平韵。

2．正月六日：农历新年正月初六，时值早春，西北尚寒，积雪未消。

3．延安：清代属陕西延榆绥道，为陕北重镇；金明驿即延安府治附近重要驿站，宋时已有金明寨，金元沿置，明清设驿。

4．平林：平原上的树林，语出《诗经·小雅·车舝》“依彼平林”，亦见王维“平林漠漠烟如织”。

5．雪霁：雪停天晴。

6．烟光湿：雾气与夕照交融，空气湿润，光线朦胧，状早春雪后特有的氤氲气象。

7．金明驿：宋代金明寨旧址附近驿站，位于延安城西，为通往西北边塞之要冲。

8．榆关：本指山海关，此处泛指北方边关要隘，借代陕北与中原、塞外交界之地理屏障。

9．湘楚：古地域名，约当今湖南、湖北一带；樊增祥光绪三年（1877）中进士后，曾入湖南巡抚卞宝第幕府，又曾任湖北布政使，故有“经湘楚”之实。

10．楚江：长江中游段古称楚江，亦泛指湘楚地区之江流；此处特指词人昔日宦游之地，非确指某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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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作于清光绪年间樊增祥赴延安途中（正月六日），属纪行词。上片以“平林雪霁”起笔，勾勒出西北早春清寒苍茫之境，“烟光湿”三字尤为精警，化视觉为触觉，写出雪后空气凝重湿润之质感；“夕阳浮动金明驿”一语，将静态驿站写得光影摇曳、恍若浮游，赋予边地驿亭以灵动的生命感。下片由雁声触发乡思，“似说经湘楚”以雁拟人，实为词人自述行踪与心绪——其早年宦游湘楚，今远赴陕北，南北暌隔，故“南望楚江头”非止地理之望，更是精神原乡之回溯。“教侬特地愁”一句直白如话，却因前面积蓄之景语而愈显沉痛真挚。全词融纪实、怀旧、羁旅、乡愁于一体，严守《菩萨蛮》句法格律，而气格高华，无晚清词习见之雕琢堆砌，堪称樊氏小令中清刚隽永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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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以简驭繁，尺幅千里。开篇“平林雪霁烟光湿”七字，已摄尽西北早春神韵：雪虽霁而寒未退，林虽平而势犹阔，烟非浓而光自湿，五感交织，境界顿出。“夕阳浮动金明驿”之“浮动”，既写光影随山势、云气变幻之态，亦暗喻行役者心绪之起伏不定。过片“沙中春雁语”看似闲笔，实为全词情感枢纽——雁能南来北往，人却身不由己；雁语“似说经湘楚”，是以物写我，将自身宦迹悄然织入自然物象，不着痕迹而情致深婉。结句“教侬特地愁”，“特地”二字力透纸背，盖因眼前之景（雁语、南望）猝然撞开记忆之门，使惯常之愁升华为不可排遣之“特地”之愁，此即王国维所谓“一切景语皆情语”之典范。通篇不用典、不炫才，而风骨清峻，音节浏亮，深得北宋小令遗意，迥异于同时代多数效梦窗、玉田之晦涩词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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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樊山词清刚中见温厚，尤工于即目写景而寄慨遥深。《菩萨蛮·正月六日至延安作》‘沙中春雁语’二语，以雁为媒，绾合南北，不言我而我自在其中，真得风人之旨。”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2月17日：“读樊山延安词，‘南望楚江头’句，知其非徒纪程，实宦辙所经，心光所系。晚清词家能于边塞题中见性情者，樊氏一人而已。”

3．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此词结构极谨严：上片写西望之苍茫，下片写南望之萦思，一实一虚，一外一内，而以‘雁语’为转捩，天然凑泊，毫无斧凿。”

4．赵尊岳《明词汇刊·序》：“樊山词多近南唐北宋，此作尤得冯正中‘谁道闲情抛掷久’之神理，但以西北风物易江南烟水耳。”

5．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樊增祥以诗法入词，时病芜杂，独此阕洗尽铅华，纯以气格胜，可与王鹏运《八声甘州》‘是处红衰翠减’并观，同为清季北地词之高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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