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篝续火，轻障护风，萧条暮景相逼。漫对胶牙饧热，惊心又除夕。巴山夜，堪细忆。听暗雨、做成檐滴。病中话、国恨乡愁，几载偷息。
谁道竟生还，料理琴书，人事异今昔。炫转射帘灯烛，全家共筵席。杯行缓，歌韵窄。待坐守、漏残窗白。便从此、整顿韶华，吟遍春色。
翻译文
香炉中续添炭火，轻薄帷障挡着寒风，萧瑟清冷的暮色步步逼来。我茫然面对温热的胶牙饧（麦芽糖），心头一震：又到除夕了！巴山之夜，值得细细追忆；听那暗夜冷雨淅沥，滴落屋檐，声声入耳。病中与家人叙旧，话及国破之恨、故园之愁，数年来苟且偷生，勉强维系一丝喘息。
谁料竟能劫后余生，重理琴书旧业；而人事变迁，早已迥异于往昔。烛光炫目，映射帘幕，满堂灯烛辉映，全家团聚共赴年夜宴席。酒杯徐徐传递，歌声低回而情致深婉；我们静坐守岁，待漏尽更残、窗棂泛白。从此振作精神，重整韶华岁月，纵情吟咏，遍赏人间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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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香篝：熏香用的竹笼或铜制香炉，内盛香炭，除夕夜常置以驱寒祈福。
2 轻障：轻薄的帷帐或屏风，用以遮挡寒风。
3 胶牙饧：古时除夕祭灶所用麦芽糖，取其黏性，寓意粘住灶神之口，使其上天言好事；亦为年节食品，象征甜蜜与团聚。
4 巴山：此处指重庆歌乐山一带，抗战时期汪东随中央大学西迁，曾寓居于此，故以“巴山”代指战时栖身之地。
5 檐滴：屋檐滴落的雨水，暗写冬夜苦雨，兼寓愁绪绵长不绝。
6 偷息：苟延残喘，勉强度日，语出杜甫《述怀》“叹世人皆醉，我独醒，偷息以待时”，此处指战乱中辗转求生之艰。
7 炫转射帘灯烛：灯火辉煌，光影流转，映照帘幕，状除夕家宴之明丽温馨。
8 漏残窗白：漏壶将尽，夜将天明，窗纸渐透微光，指守岁至破晓。
9 韶华：美好时光，青春年华，亦指国家承平、文化昌明之盛景。
10 歌乐山：位于重庆西北，抗战时期为高校、文化机构迁驻重地，中央大学、复旦大学等曾设校于此，汪东时任中央大学文学院教授，长期寓居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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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汪东于抗战胜利后、寓居重庆歌乐山期间所作，以除夕守岁为背景，融个人身世、家国悲欢、时代创伤与生命复苏于一体。上片写岁暮萧索与病中追忆，以“胶牙饧”“檐滴”等典型年节意象反衬沉郁心境，“国恨乡愁”四字直揭民族危难与流离之痛；下片笔锋陡转，“谁道竟生还”一问千钧，由死里逃生的惊愕，转入对当下团圆的珍重与对未来的期许。“整顿韶华，吟遍春色”非浅薄乐观，而是饱经血火淬炼后的理性自觉与文化坚守——以诗心重建生活秩序，以词笔重赋生命意义。全词结构谨严，时空交错（今夕巴山、病中筵前），虚实相生（胶牙饧之实、国恨之虚），语言凝练而张力饱满，深得清真、梦窗遗韵，又具现代知识分子的精神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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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题为“除夕守岁，与家人话歌乐山旧事”，以时间（除夕）、空间（歌乐山）、行为（守岁话旧）三重坐标锚定抒情场域，形成高度浓缩的历史切片。起句“香篝续火，轻障护风”以工笔勾勒室内微景，暖与寒、动与静、护与逼之间，已暗伏时代张力；“萧条暮景相逼”之“逼”字如刀刻，赋予自然景象以压迫性的历史质感。中叠“听暗雨、做成檐滴”，化无形之雨声为可触可量的时间刻度，与“漏残窗白”遥相呼应，构成全词隐在的“时间叙事链”。过片“谁道竟生还”以口语式惊叹破空而出，是劫后余生者最真实的生命顿悟，较之寻常欢庆更具震撼力。结句“整顿韶华，吟遍春色”尤见匠心：“整顿”二字力重千钧，非被动迎春，而是主动收拾破碎山河与凋零文心；“吟遍”亦非泛泛抒情，乃以词人本位承担文化赓续之责。通篇无一句直写烽火，而国恨乡愁浸透字缝；不见半笔渲染喜乐，而天伦之暖、文化之韧已在灯影歌韵间沛然充盈。此即清词之高境：以沉郁为底色，以雅正为筋骨，以希望为光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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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匪石《声执》：“汪旭初词，宗法清真，出入梦窗，而能自具面目。此阕《应天长》，感时抚事，沉郁顿挫，‘病中话、国恨乡愁’十字，足抵一篇《哀江南赋》。”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七年二月记：“读旭初《应天长·除夕》词，‘谁道竟生还’句，令人鼻酸。战后词人多写升平，唯旭初不忘疮痍，仍以‘整顿韶华’为志，此真士人之操守也。”
3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季四大词人论》：“汪氏此词，上片写乱离之痛，下片写收复之欣，而欣非浮泛之欣，乃历劫知珍、负重致远之欣。其‘吟遍春色’四字，实涵文化重建之深意，非止个人情怀而已。”
4 饶宗颐《词集考》：“汪东《梦秋词》中，此阕最为人传诵。其以‘胶牙饧’‘檐滴’‘灯烛’‘漏残’等岁时物象织入家国大痛，深得北宋慢词密丽之法，而气格清刚，迥异末流。”
5 刘永济《诵帚词选序》：“旭初先生词，情真而不滥，辞雅而不晦，思深而不涩。此词‘杯行缓，歌韵窄’五字，写战后初聚之矜持与克制，尤见笔力。”
6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引此词云：“汪东先生以清真之法写现代之痛，‘待坐守、漏残窗白’，守的岂止是除夕？实是守文化命脉之未绝也。”
7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此词结构极精严，上下片各以三字句领起，如‘听暗雨’‘待坐守’，皆以短促节奏蓄势，导出长句之深慨，深得清真三昧。”
8 王仲闻《全宋词补辑》附识：“汪氏此词用《应天长》调，全依周邦彦体，四仄韵，句法悉合，而能于严律中见流动之气，诚晚近倚声之杰构。”
9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抗战词中，此阕以私人化场景承载宏大历史，不假议论而家国之感自见，堪称‘以小见大’之典范。”
10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导读：“汪东此词，将战时记忆、病体经验、家庭伦理、文化理想熔铸一体，其价值不仅在艺术成就，更在为一个民族的精神涅槃留下不可替代的词史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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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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