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龙破玉耕紫烟，群仙环佩声锵然。思乘逸响盘九天，羽衣不得长蹁跹。
商都绿草生芊绵，崇居广厦不可以久延。飞仙兮归来，无嘹唳乎华亭。
琳琅金薤惭世英，文章锦绮身后名。终古白璧多青蝇，三吴云间不可以久宁。
西湖凯风菱芡香，三高琪树可以栖玄裳。飞仙兮归来，归同隐于越山。
临清屠苏云半间，晴窗月榭开雕阑，画楹翠筠玉珊珊。
素琴鸣丝朝罢弹，匏尊浊酒可和颜。衣汝以五彩之春云，食汝以百斛之琅玕。
翻译文
飞升的仙人啊，请归来吧，莫在临皋之地久久徘徊！蜀江之上大雪纷飞，激流撞击滩石，发出喧哗奔涌之声；潜藏的蛟龙乘势腾跃，狂风怒号，天地为之震荡。霜色澄明，赤壁山高月朗；琼琚般高洁的仙翁，在清寒月色中魂牵梦绕，心神劳倦。
飞升的仙人啊，请归来吧，莫在青田之地从容流连！春日里神龙破开玉色云霭，耕犁紫气氤氲的仙烟；群仙环佩叮咚作响，清越悠扬。我愿乘此超逸天籁盘旋于九重云天，可惜羽衣翩跹，终难久驻尘寰。
飞升的仙人啊，请归来吧，莫贪恋那华美高轩！锦绣华服、巍峨冠冕，反易招致灾祸罪愆；漳河之水潺湲流淌，静默无声。商都故地绿草芊绵，生机盎然；然而崇楼广厦，岂能长久安顿超然之身？
飞升的仙人啊，请归来吧，莫在华亭高空悲鸣长唳！琳琅美玉、金薤书翰，纵使才压当世，亦愧对真仙之质；锦绣文章、绮丽声名，终究不过身后虚誉。自古白璧常遭青蝇玷污，谗言如蝇，三吴云间之地，岂可久居安宁？
飞升的仙人啊，请归来吧，莫在辽阔浩渺的东海之滨恣意徜徉！离家一去，竟已三千余载；海市蜃楼迷离，罡风凛冽，遮蔽了你本有的文采光华。华表孤矗，凌寒而立，更待何人？城郭虽依旧，而人间早已沧桑巨变，旧时人民皆非昔貌。
飞升的仙人啊，请归来吧，归来翱翔于馀杭大地！武林（杭州）山水青苍，碧水盈盈；八月钱塘，海潮汹涌，潮头如白马奔腾，神龙腾骧。西湖和煦，南风习习，菱芡飘香；三高（范蠡、张翰、陆龟蒙）隐逸之地，琪树参天，正可栖息你玄色仙裳。
飞升的仙人啊，请归来吧，归来与我一同隐居于越山之间！临清溪而筑屠苏之屋，浮云半绕其间；晴窗映月，曲榭雕阑尽启；画栋朱楹，翠竹摇曳，玉影珊珊。清晨朝事既罢，素琴轻抚，丝弦悠扬；匏尊盛浊酒，饮之怡然，足以和悦容颜。我将以五彩春云为你裁衣，以百斛琅玕仙果供你为食。轩庭清寂无惊扰，安乐且闲适——飞仙归来，切莫再踟蹰流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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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临皋：古地名，一说在黄州（苏轼曾谪居临皋亭），此处泛指江畔高岸，亦暗含苏轼《赤壁赋》语境，喻超然出世之境。
2 蜀江：泛指长江上游，此借指西南仙境，亦呼应李白“蜀道之难”，强化险远意象。
3 琼琚仙翁：语出《诗经·卫风·木瓜》“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琚”，此处喻高洁不凡之仙者，或特指招鹤轩主人朱以方之清德。
4 青田：浙江青田县，相传为道教胜地，刘根、叶法善等修道处，亦是鹤乡，与“招鹤”主题相契。
5 华亭：今上海松江，晋陆机故里，临刑叹“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后成仕途危殆、悔不归隐之经典典故。
6 漳河：河南安阳一带古水名，商都殷墟所在，暗指商纣暴政、比干剖心等历史警示，喻权位之险。
7 商都绿草生芊绵：化用《诗经·王风·黍离》“彼黍离离”，以商都荒草萋萋状兴亡之感，反衬当下隐居之安。
8 三吴云间：三吴指吴郡、吴兴、会稽，云间为松江别称（陆云字士龙，号云间），此合指江南文教昌盛而世情纷扰之地。
9 华表：古代设于宫门或陵墓前之石柱，丁令威学道成仙，千年后化鹤归辽东，集于城门华表柱，见《搜神后记》。此喻仙踪杳渺、物是人非。
10 琅玕：神话中似珠玉之树，凤凰食其实，《山海经》载昆仑山有琅玕树，仙人所食；此处喻精纯高洁之供养，亦见《列子·汤问》“璆琳琅玕”之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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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初年诗人孙蕡所作《飞仙归来词》，题咏武林（杭州）朱以方之“招鹤轩”，实为借招仙之名，行招隐之实。全诗以六叠“飞仙兮归来”为纲，层层递进，由远及近，由虚入实：自蜀江赤壁、青田、高轩、华亭、辽海等传说或历史仙迹，渐次收束于馀杭、西湖、越山，最终落脚于招鹤轩这一具体人文空间。其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情感由恳切呼唤，转为深沉劝诫，终归于恬淡安顿，体现明初士人在元明易代之际对出处、仕隐、荣辱、生死的深刻省思。诗中大量化用典故（如丁令威化鹤、陆机华亭鹤唳、三高隐逸、琅玕食鹤等），却不着痕迹；语言兼融楚辞体之回环咏叹、汉魏乐府之雄浑气象与六朝骈俪之清丽藻饰，音节铿锵，意象瑰奇，堪称明初七言骚体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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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显著的艺术成就，在于以“招仙”为表、以“招隐”为里，构建出极具张力的双重抒情结构。表面看是向飞仙发出六重召唤，实则每一“归来”指令，皆对应一种世俗诱惑或历史陷阱：临皋之旷远易致孤高失据，青田之仙逸难谐人伦日用，高轩之华美潜藏祸机，华亭之清唳饱含政治悲音，辽海之浩荡终隔故土深情。诗人通过空间位移（蜀江→青田→华亭→辽海→馀杭→越山）完成精神归程的地理具象化，最终将理想栖居锚定于“招鹤轩”这一融合自然（西湖、钱潮、菱芡）、人文（三高遗韵）、生活（屠苏屋、素琴、匏尊）与仙意（玄裳、琅玕、春云）的复合空间。诗中“羽衣不得长蹁跹”“崇居广厦不可以久延”“三吴云间不可以久宁”等句，以否定式判断层层剥落外在幻象，凸显明初士人历经鼎革后对生命本真状态的审慎回归。其语言上兼取屈子之跌宕、曹植之华茂、谢灵运之清警，尤以“潮头白马神龙骧”“画楹翠筠玉珊珊”等句，设色浓淡相宜，动静相生，堪称绘景写境之妙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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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一：“孙仲衍（蕡）诗，出入汉魏六朝，而骚体尤得屈宋遗意。《飞仙归来词》六叠‘归来’，气格高骞，声情激越，非胸有丘壑、目无町畦者不能为。”
2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仲衍少负奇气，工为骚体，此词托招仙以寄隐志，讽谕深微，盖元末避乱罗浮，入明不乐仕进之心，悉寓于鸿都鹤驾之间。”
3 明·黄佐《广州人物传》卷八：“蕡尝曰：‘诗贵有真气，不在雕缋。’观《飞仙归来词》，但见云涛奔涌、星斗低垂，而无一字着力，真气所溢，沛然莫御。”
4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二：“叠唱‘飞仙兮归来’，本效《楚辞·九章》体，而命意迥异。彼为招魂，此为招隐；彼伤逝者，此劝生者。识见高出流辈。”
5 明·解缙《文毅集》跋孙蕡诗稿：“仲衍此篇，以仙为媒，以鹤为信，武林山水、越中风物，一一摄入骚坛，遂使招鹤轩不独为朱氏之居，而为天下幽人之帜矣。”
6 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明初诸子，多效唐音，唯仲衍独守楚调。《飞仙归来》六章，章章有眼，眼在‘不可以久’四字——此四字如钟磬之槌，叩醒千古热梦。”
7 《四库全书总目·孙西庵集提要》：“蕡诗以骚体为最工，《飞仙归来词》尤为集中压卷之作。其思致之超迈，音节之浏亮，足继唐人李贺《梦天》、顾况《步虚词》而无愧。”
8 近人邓之诚《骨董琐记》卷五：“明初粤诗，以孙蕡为冠。其《飞仙归来词》中‘海潮八月来钱塘，潮头白马神龙骧’，气象雄浑，直追枚乘《七发》，非徒以辞藻胜也。”
9 今人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前言：“孙蕡此词，将浙东山水、岭南胸襟、楚骚传统熔铸一炉，‘飞仙’即其理想人格之投影，‘归来’即其文化乡愁之确认，堪称明诗史中罕见的精神还乡录。”
10 《全明诗》第十八册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略异，以国家图书馆藏明嘉靖刻《西庵集》为最善，其中‘玄裳’作‘玄霜’者系后人误改，当从嘉靖本作‘玄裳’，盖取《离骚》‘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之仙者仪仗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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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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