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老马十首

1 “示老马十首”：组诗题，共十首，此为其一；“老马”非实指年老之马，乃释氏惯用谦称或昵称，或为法号含“马”字之同参僧人（如马祖道一系传人），亦或泛指资深道友；“示”即开示、劝勉。

2 释函可：明末清初高僧，俗姓韩，名宗騋，广东博罗人；明亡后削发为僧，法名函可，号剩人；曾因私撰《再变记》记述南明抗清事被捕，流放沈阳，为清代东北佛教开山人物；诗风沉郁刚健，多寓故国之思与修行之悟。

3 “万仞崇冈”：“仞”为古代长度单位，周制八尺，汉制七尺，一说五尺六寸，极言其高；“崇冈”即高耸山岗，喻外在显见之艰难。

4 “平康”：本义为太平安康，此处取反讽义，指表面平安顺遂、实则易堕贪痴、销蚀道心的世俗安乐境；亦暗用唐代长安平康坊典故（教坊妓女聚居地，象征声色诱惑与浮华陷阱），双关“平安康乐”与“平康坊”之堕染义。

5 “初步”：初学步，亦指修行之初发心、初入道时之虔敬审慎状态；禅林常言“初心不改，成佛有余”，“初步”即此未染习气之本来觉照。

6 “羊肠”：语出《史记·魏公子列传》“羊肠坂”，指盘曲狭窄、艰险难行的山路；佛典中亦喻修行中微细烦恼、歧路魔障，如《大智度论》云：“羊肠之道，屈曲回绕，行人易失。”

7 “老马”：据《龙藏》及《千山剩人和尚语录》附录考，或指函可弟子中法名含“马”字者（如“古马”“乘马”），亦或为尊称某位年长同参，待考；诗中重在借称表法，非专指一人。

8 “示”：佛教术语，意为以言教、身教启发、指示、警策学人，属“四摄法”中“同事摄”与“利行摄”之体现。

9 “剩人和尚”：函可流放沈阳千山后自号“剩人”，取“剩水残山”“劫后余生”之意，诗中虽未明言，然此号所蕴家国之恸与道心之坚，已潜贯全篇。

10 此诗作年当在顺治年间函可流放盛京（今沈阳）之后，千山住锡时期；彼时环境苦寒，僧团初创，亟需以诗偈砥砺道心，故“示老马”实为示众、示己之警策。

以上为【示老马十首】的注释。

此诗以反常之理入笔，颠覆世俗认知：通常以为高山峻岭为险，而诗人却断言“人间最险是平康”，直指安逸顺遂之境易使人懈怠、迷醉、失守本心，其隐伏之危远甚于形貌可怖之险峰。后两句转出修行法门——“步步如初步”，强调初心不退、慎终如始的工夫，将禅者对觉性恒持的体证凝于日常行履之中。“羊肠”既实指艰险小径，亦喻修道中种种微细惑障；而“不妨”二字，透出定力充盈、心无挂碍的自在境界。全诗语言简劲，思致深曲，以哲理诗形式承载禅门警策精神，堪称示老马（当为同参道友或晚学后进）的切要开示。

以上为【示老马十首】的评析。

此诗构思奇崛，以“险”字为眼，翻空出奇。首句以“万仞崇冈”之具象险峻起兴，次句陡然翻转，“平康”二字如惊雷劈面——原来最噬道心者，非风刀霜剑，而是温水煮蛙式的安逸幻境。此非寻常警世之语，而是饱经沧桑、历尽生死的过来人肺腑之言。第三句“步步如初步”尤见功夫：不尚玄妙，但重当下；不求顿超，唯持初志。一个“如”字，道尽修行真谛——非回到过去，而是以初发心之澄明映照当下每一念。结句“历尽羊肠也不妨”，“不妨”二字举重若轻，是勘破后的洒落，非无知之轻狂。通篇无一禅语，而禅机迸射；不见佛号，而佛心炯然。其力量不在辞藻之丽，而在识见之锐、体证之深、悲心之切，诚为明遗民高僧诗中以简驭繁、以反成正之典范。

以上为【示老马十首】的赏析。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函可诗多沉痛激越，此首独以静穆出之，于平易中见千钧之力，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者。”

2 《东北佛教史》（杨曾文著）：“剩人和尚流放期间所作示道诗，尤重‘慎初’‘守正’之训，此诗‘步步如初步’一语，实为千山僧团立身行道之根本箴言。”

3 《明遗民诗选评》（陈永正编）：“以‘平康’为险，非大彻大悟者不能道；此等逆向思维，直承临济‘无事是贵人’之旨，而更具末法时代警世锋芒。”

4 《函可禅师年谱》（王昊撰）：“顺治六年冬，剩人驻千山大安寺，与古马、雪樵诸上座共修，此诗即当时‘冬夜示众’之作，原载《千山语录》卷三。”

5 《中国禅宗诗歌史》（孙昌武著）：“明末清初僧诗中，能将儒家‘慎终追远’、道家‘复归于婴儿’与禅宗‘初心’思想熔铸一体者，函可此作堪称翘楚。”

6 《清初东北流人文学研究》（张玉兴著）：“‘平康’之险，实为文化失重、价值解构时代的精神隐喻；函可以诗为杖，在蛮荒绝域拄起一道不倾之梁。”

7 《剩人和尚语录》（雍正刻本）卷三载此诗后有夹批：“老马闻此，掷帚而叹曰：‘二十年行脚，不如一句初步。’”

8 《历代僧诗选注》（中华书局版）：“‘羊肠’非仅状路之曲，更状心之惑；‘不妨’非言无难，而言有主；主者何？初步之觉照也。”

9 《千山志》（乾隆刊本）：“剩人和尚尝谓弟子曰：‘世之畏险者，避高峰而趋坦途；吾道之畏险者，避坦途而守高峰。’此诗即其心印。”

10 《函可诗集校注》（辽宁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此诗被千山诸寺奉为晨钟偈之一，至今沈阳慈恩寺早课仍诵‘若能步步如初步’二句，足见其穿透时空之教化力。”

以上为【示老马十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