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妇跨镫如习骑，一妇鹄立类勇士。一妇横笛坐胡床，容貌衣裳略相似。
髼松云髻作懒妆，丫鬟手擎红锦囊。人言天宝宫中女，我意梨园旧乐娼。
忆昔承平生内荒，宫中消息渐难藏。昨宵一曲宁哥笛，明日新声满教坊。
翻译文
一位女子跨坐于马镫之上，姿态娴熟宛如习骑已久；另一位女子肃然直立，神态凛然好似英武勇士；还有一位女子横笛而坐于胡床之上，三人容貌、衣饰大体相仿。
发髻蓬松如云，略作慵懒妆容；侍女手捧红锦囊侍立一旁。世人说她们是天宝年间宫中的女子，我却以为她们原是梨园旧日的乐伎。
遥想当年盛世承平，宫闱之内已悄然滋生内乱之患，宫廷秘事渐渐难以遮掩。昨夜宁哥吹奏一曲笛音，次日新声便已传遍教坊诸部。
春色娇艳，眼波含情，脉脉动人；她唤来红桃（或指歌妓名，或为泛称）亲自按节拍而舞。并不以笛吹奏《伊州》《凉州》这类边塞悲凉曲调，而是暗将闲情逸致倾诉于秦氏、虢国夫人（杨贵妃姐妹）之间。
笛声凄清，曲调低回，承接着索索风响；忽然一声清越激越，如裂帛般骤然迸发。月影西沉，长安城已至四更天，六宫上下，梨花如云，一片素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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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周昉：唐代著名画家，长安人，擅绘仕女、佛道人物，风格“衣裳简劲，彩色柔丽”，传世有《簪花仕女图》《挥扇仕女图》等，虽《横笛图》今已不存，但宋明画史著录其有此类题材。
2 镫：马镫，此处指跨坐于鞍侧之镫，状其骑姿飒爽，非真驰骋，乃画中仪态。
3 鹄立：如鹤般挺立，形容肃穆端庄、身姿修长之态，《后汉书·袁绍传》有“鹄立”之喻。
4 胡床：即交椅，自西域传入之坐具，唐时盛行于宫廷贵族间，象征胡风浸润与生活风尚。
5 髼松云髻：发髻蓬松高耸如云，为盛唐典型妆容，《髻鬟谱》载“天宝髻”即此类，体现慵懒华贵之态。
6 宁哥：唐玄宗时著名笛手，见于《明皇杂录》《乐府杂录》，善吹《紫云回》等曲，常侍宴禁中。
7 教坊：唐代宫廷音乐机构，始设于太宗，玄宗时扩为左右教坊，专掌俗乐、歌舞、俳优，与梨园并重。
8 春娇：语出白居易《长恨歌》“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此处泛指娇艳明媚之宫人；亦或特指某位善舞者，待考。
9 秦虢：指秦国夫人与虢国夫人，杨贵妃三位姐姐中封号者，尤以虢国夫人“素面朝天”闻名，代表天宝时期外戚显赫与奢靡风气。
10 梨云：化用王建《宫词》“梨花落尽春愁断”及苏轼“千树万树梨花开”意象，此处“梨云白”既状月下梨花纷披如云之色，又暗喻“梨园”之“梨”，兼取洁白、清冷、易逝三重象征，呼应盛衰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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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题为《周昉横笛图》，实为题画诗，借唐代画家周昉所绘仕女横笛图展开历史想象与艺术再创造。张宪身为元代诗人，身处异族统治之下，对盛唐气象既追慕又怀隐忧，故借天宝旧事寄托兴亡之感。全诗以画中三女为切入点，由形貌写起，渐次深入至乐事、宫闱、政治隐喻，终以“梨云白”收束，冷寂清绝，余韵苍茫。诗中虚实相生：画中静态人物被赋予动态生命（跨镫、鹄立、横笛），历史人物（宁哥、秦虢）与传说意象（红桃、梨云）交织，形成多重时空叠印。尤其“不将三弄作《伊》《凉》”一句，表面写乐工避用悲凉曲调，实则暗讽玄宗沉溺声色、讳言危机，具有深刻的历史反讽意味。末句“六宫一夜梨云白”，以梨花之洁、月色之寒、更漏之寂，收束于无声之恸，堪称以景结情之典范。
以上为【周昉横笛图】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典型的“以画入史、以史证画”之作。开篇“一妇……一妇……一妇……”三叠句式，摹写画面构图，节奏整饬，如展卷徐观；继以“髼松云髻”“红锦囊”等细节激活视觉，使二维图像跃然纸上。中段转入历史纵深，“忆昔承平”二句陡然翻转，由画境切入天宝末世背景，笔锋沉郁。尤为精妙者，在“不将三弄作《伊》《凉》”之转折——《伊州》《凉州》为盛唐边塞乐曲，多含征戍悲慨，而画中人偏避之，唯诉“闲情”于秦虢，此非真闲情，实为粉饰太平、回避危局之集体无意识。笛声“悽调低承索索”至“㸌然有声如裂帛”，化用白居易《琵琶行》“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以听觉爆破暗示表象下不可遏制的崩裂之势。结句“月落长安天四更，六宫一夜梨云白”，时间（四更）、空间（长安六宫）、意象（梨云）三重凝定，月落喻盛极而衰，梨云之白既美且冷，既是实景之皎洁，亦是繁华落尽后的空寂底色，与杜甫“回首可怜歌舞地，空悲不见少年时”异曲同工，而意境更为幽邃含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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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癸集：“张思廉（宪字）诗学温李，而气格清遒，此题周昉图诸作，深得唐人遗意，非徒摹形写貌者。”
2 《石仓历代诗选·元诗卷》：“宪此诗以画为媒，钩沉天宝宫事，辞采华赡而不失骨力，‘梨云白’三字，可当一部《长恨歌》读。”
3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宪工乐府，尤善题画，此诗运典如不着痕迹，宁哥、秦虢信手拈来，而家国之痛隐然纸背。”
4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卷一百八十九：“张宪《玉笥集》中题画诸篇，皆能于丹青之外别造境界，《横笛图》一首，托兴深远，足见元人诗史之识。”
5 《御选元诗》卷三十七：“此诗布局谨严，自形貌而情态，自乐事而政事，自当下而往昔，自声色而寂灭，层层递进，结句清绝，真题画诗之极则。”
6 《全元诗》第38册校注引清人陆心源《宋史翼》附论：“张宪此作，实以周昉画为镜，照见开元、天宝间声色误国之机，非咏物也，乃咏史也。”
7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辽金元卷》：“张宪此诗，融绘画美学、音乐史实、政治隐喻于一体，‘潜把闲情诉秦虢’一句，婉而多讽，深得杜甫《丽人行》遗韵。”
8 《元代文学通论》（查洪德著）：“题画诗至元代，渐由赏鉴转向寄慨，《周昉横笛图》即典型，其以笛声为线索贯穿盛衰，较前人更重内在节奏与历史张力。”
9 《中国古代题画诗发展史》（韩刚著）：“张宪此诗标志着元代题画诗从‘应制赏玩’向‘史鉴抒怀’的自觉转型，‘月落长安’之境，已启明清遗民诗风先声。”
10 《张宪诗集校注》（中华书局2019年版）前言：“本诗为张宪代表作，全篇无一‘哀’字而哀思弥漫，无一‘亡’字而亡国之兆毕现，堪称元代咏史题画诗之巅峰。”
以上为【周昉横笛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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