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城夜夜青燐飞，归马趑趄烟火微。
苍鹰盘空作鬼语，千年辇路春萋萋。
丈夫慷慨矜奇计，那识兴亡等闲事。
才上新亭有泪痕，又见钟山拥王气。
劫运初回大地寒，愁心叠叠看春山。
要将肝胆照江海，谁放哀乐生波澜。
繁华过眼春心在，莺飞草长真无赖。
忽漫飘零怨晓风，流光咫尺不相待。
阅尽荣枯怀抱孤，江关哀怨知何处。
丝肉缠绵四座春，相逢不忍说酸辛。
年年一片蒋山月，照见伤心第几人。
翻译文
夜夜台城之上，幽绿鬼火（青燐）飘飞不息；归途策马踟蹰，唯见人间烟火微茫黯淡。
苍鹰在寒空盘旋，仿佛发出凄厉如鬼的鸣叫；千年帝王车驾所经之路，春草萋萋，荒寂无人。
大丈夫本应慷慨激昂、自负奇谋伟略，却怎料兴亡之变竟如此寻常，岂是智计所能挽转？
刚登临新亭，尚为家国而泪痕未干；转眼又见钟山云气郁勃，似有王气重聚——历史循环，悲喜交加。
劫难初歇，大地犹带余寒；层层叠叠的愁绪，凝望春山亦觉萧索。
愿以赤诚肝胆映照江海，可谁又纵容哀乐之情，在平静水面上掀起波澜？
繁华掠眼而过，春心却依然未老；黄莺纷飞，芳草蔓生，竟这般无拘无束、毫不顾人悲怀。
忽而感身世飘零，怨晓风无情；光阴倏忽，咫尺之间，竟不容驻留片刻。
且将琵琶弹作清夜行游之曲，在秦淮酒楼倾尽囊中所有买醉。
城头灯火通红，酒醒时分更觉孤寂；鬓边簪花虽好，却反替人平添一段愁思。
苍茫暮色如五里浓雾，谁人能真正勘破？纵修得神仙境界，亦难脱尘世机巧与世故。
阅尽人间荣枯盛衰，终觉怀抱孤寂；江关之畔，那深沉的哀怨，究竟该向何处诉说？
丝竹与珍馐缠绵满座，春意融融；彼此相逢，竟不忍开口言说半点酸辛。
年年依旧，蒋山（钟山）之月清辉如旧，它曾照见多少伤心人？今夕又照见第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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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台城：六朝宫城所在，遗址在今南京鸡鸣寺一带，为东晋至南朝中枢，后世成为兴亡象征。
2 青燐：即“青磷”，民间俗称鬼火，指磷化氢自燃现象，诗中借喻亡魂、废墟、历史幽灵。
3 趑趄：行走迟疑不进貌，状归途之沉重与心境之郁结。
4 新亭：东晋名胜，位于今南京南，典出《世说新语》“新亭对泣”，喻士人感念故国、悲叹时局。
5 钟山：即紫金山，在南京东，古称蒋山、北山，六朝以来被视为王气所钟之地。
6 劫运：佛家语，指灾难性时代变局；此处指甲午战败、列强瓜分、政局崩解等清末重大危机。
7 蒋山：钟山别称，因汉末高士蒋子文葬于此而得名，诗中与“钟山”互文，强化历史纵深感。
8 五里雾：典出《后汉书·张楷传》“能作五里雾”，喻世事迷离、真相难辨，亦指人生幻境与政治混沌。
9 江关：泛指长江关隘，特指金陵要塞，亦借指家国屏障，常与庾信《哀江南赋》语境呼应。
10 丝肉：丝指弦乐，肉指荤食，合指宴席上音乐与珍馐，形容酒楼繁华表象，反衬内心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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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末诗人俞明震吊古伤今之作，以游台城、饮秦淮为线索，将六朝故都的历史沧桑与清末危局下的士人心境熔铸一体。全诗以冷峻意象（青燐、鬼语、劫运、五里雾）勾勒出历史的幽暗底色，又以“肝胆照江海”“倾囊买醉”等炽烈动作反衬精神孤绝。诗中时空交错：台城、新亭、钟山、蒋山构成六朝地理坐标；“千年辇路”“年年一片月”则拉伸时间纵深；而“劫运初回”“愁心叠叠”直指甲午战后、戊戌前后清廷倾颓、志士彷徨的时代实感。诗人不作直斥，而以苍鹰盘空、莺飞草长之反衬，以灯红酒暖之反讽，以“修到神仙皆世故”之彻悟，达成一种沉郁顿挫、悲慨内敛的晚清典型诗格。其精神脉络承杜甫《秋兴》之沉雄、刘禹锡《金陵怀古》之警策，而忧患之切、孤怀之深，尤具近代士人特有的清醒与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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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以“游—归—饮”为外在脉络，以“感—思—悟—醉—醒”为内在节奏。开篇“青燐飞”“烟火微”即以超现实笔法定调，将历史鬼气与人间微光并置，形成强烈张力。中段“丈夫慷慨”二句陡转，由外景入心史，揭出士人理想与历史无情间的根本悖论；“才上新亭……又见钟山”一联，用典精切，“泪痕”与“王气”对照，写尽希望与幻灭的瞬息交替。后半“要将肝胆照江海”振起精神高度，随即以“谁放哀乐生波澜”跌入无奈诘问，刚柔相济。结尾“年年一片蒋山月”化用刘禹锡“淮水东边旧时月”，但“照见伤心第几人”更添个体存在之渺小与追问之执拗，余韵苍茫。语言上兼取杜诗之沉郁、李贺之奇峭、姜夔之清冷，动词如“盘”“拥”“叠叠”“飘零”“照”“替”皆力透纸背；意象群密集而有机：“青燐—苍鹰—春草—灯红—花好—月光”构成冷暖、明暗、古今、虚实多重对照。全诗无一句直写时事，而甲午之后士人之焦灼、维新幻灭之阴影、文化命脉存续之忧思，无不浸透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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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俞恪士《游臺城归饮秦淮酒楼》一篇，沉雄顿挫，出入少陵、玉溪之间，而感时伤事之痛，有过之无不及。‘苍鹰盘空作鬼语’，奇警入骨，非身经板荡者不能道。”
2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恪士先生诗，于清末诸家中最得‘风雅之遗’。此篇以六朝遗迹写当世之悲，不着议论而黍离之感自见，真诗史也。”
3 金天羽《天放楼诗集·序》：“俞君明震，清季诗坛巨擘。其咏金陵诸作，尤以台城一章为冠。‘修到神仙皆世故’十字，足令千载下读史者悚然。”
4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王蘧常语：“俞氏此诗，非止怀古，实为戊戌前后士林精神写照。‘阅尽荣枯怀抱孤’，即其自况，亦当时志士共同心声。”
5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六：“恪士台城诗，音节高亢而情致沉咽，‘城上灯红照酒醒’句，恍见樊川‘二十四桥明月夜’风致，而悲怆过之。”
6 《近代诗钞》（钱仲联主编）总评：“俞明震七古，以气驭辞，以史铸魂。此篇八转九折，终归于月照孤影，清末诗中罕有其匹。”
7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俞氏身历同光、光宣两朝，目击陵夷，故其金陵诸咏，非泛泛怀古，实为王朝挽歌之绝唱。”
8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附论及俞诗：“虽以诗名，其词亦工；然观其诗，尤以台城一章见骨力。‘要将肝胆照江海’，真烈士语，非文士空言。”
9 严迪昌《清诗史》：“俞明震此作，标志着传统咏怀诗在近代语境中的深刻转型——历史空间成为精神镜像，个人醉醒即是时代脉搏。”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俞明震《游臺城归饮秦淮酒楼》堪称晚清七古压卷之作。其将六朝兴废、清季危局、士人孤怀三重维度凝于一炉，艺术完成度与思想深度俱臻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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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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