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上诸山
一山崛起一山伏，三十三山都在目。春申之渊延陵碑，千古风流耀江簏。
我生少小客幽燕，太行恒岳思跻巅。今来故乡览山水，江花江鸟相新鲜。
却恨沧桑经世乱，山水犹存风景换。浮远亭空起暮烟，秦望峰青迷古观。
望气郁郁复苍苍，江岸巉岩江水长。不信此中竟寂寞，百年人物成天荒。
君不见，鹅鼻湾前怒涛怒，天险金汤国恃固。莫使千秋吊古人，徒向江头眺云树。
翻译文
一座山峰昂然崛起，又一座山峦低伏延展，三十三座青山尽收眼底。春申君的旧渊、延陵季子的古碑，千载风流辉映着长江之滨。
我自幼年便客居幽燕之地，常思攀上太行、恒岳之巅；如今重返故乡饱览山水，江畔繁花、江上飞鸟，倍觉清新可亲。
却遗憾历经世事沧桑、朝代更迭与战乱频仍，虽山水依旧，而风景已非昔比：浮远亭早已空寂，唯见暮霭升腾；秦望峰青翠如故，却掩映着荒芜失修的古观。
遥望山气郁郁苍苍，江岸巉岩嶙峋，江水浩荡奔流不息。我绝不相信这壮丽山川竟归于沉寂——然而百年间俊杰人物，竟已杳然无迹，恍若天地初开、人迹未至之洪荒！
您不见吗？鹅鼻湾前怒涛翻涌，声势骇人；此地天险雄固，曾为国家倚重之金汤要塞。切莫只让后人千秋万代徒然凭吊古人，空对江头云树长吁短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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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望江上诸山：指江苏江阴境内长江南岸诸山，包括秦望山、鹅鼻山（即鹅鼻湾所在之山）、君山等，古有“三十三山”之说，属黄山余脉，控扼长江咽喉。
2．春申之渊：春申君黄歇封地在吴地（含今江阴），相传其疏浚河道、兴修水利，当地有“春申浦”“春申涧”等遗迹，“渊”泛指其治水遗泽所及之深流沃野。
3．延陵碑：延陵为春秋吴公子季札封邑，其地即今常州、江阴一带；季札以贤德礼让著称，《史记》载其“观乐于鲁”“挂剑徐君墓树”，历代立碑颂德，江阴古有延陵季子祠及碑刻。
4．幽燕：古九州之一，汉以后泛指今北京、河北北部及辽宁西部一带，清代为京师所在，夏孙桐早年随父宦游，长期寓居京津。
5．太行恒岳：太行山纵贯华北，恒山（古北岳）在山西东北，均为北方名山，象征士人仰止之崇高志节与家国担当。
6．浮远亭：宋元以来江阴名胜，位于君山或黄山（江阴黄山）之巅，取“浮岚远岫”之意，明清屡毁屡建，清末已倾圮，故云“空”。
7．秦望峰：江阴黄山主峰，相传秦始皇东巡时曾登此山望海，故名；亦有说为越王勾践望秦所筑，为江南重要历史地标。
8．古观：指秦望峰或黄山旧有道观，如“乾明广福观”等，清末因战乱（太平天国时期江阴数度鏖兵）及年久失修而荒废。
9．鹅鼻湾：江阴黄山麓长江弯曲处，形似鹅鼻，水势湍急，礁石嶙峋，素为险要渡口与军事要冲，《读史方舆纪要》称“江流至此，怒涛喷雪，舟楫艰危”。
10．金汤：即“金城汤池”，喻坚固不可摧之防御体系；此处指依托鹅鼻湾天险构筑的江防工事，晚清在此设炮台，为长江下游重要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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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末民初词人、诗人夏孙桐所作七言古风，题为《望江上诸山》，实为登临怀古、感时伤世之作。全诗以“望”字贯串，由远及近、由景入情、由今溯古，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开篇以“一山崛起一山伏”勾勒群峰起伏之势，气象雄浑；继以“春申之渊”“延陵碑”点出地域深厚人文积淀，赋予自然山水以历史纵深。中段转入身世之慨：少小北游，壮岁南归，故乡山水虽在而世事巨变，“江花江鸟相新鲜”反衬人事凋零之痛。后半以“浮远亭空”“秦望峰青”形成时空张力，再借“望气郁郁复苍苍”振起精神，却陡转“百年人物成天荒”，悲慨深沉，极具清季遗老特有的文化忧患意识。结句“鹅鼻湾怒涛”强化地理险要，而“莫使千秋吊古人”一句，尤见作者超越伤逝、呼吁奋起的现实关怀——非止怀古，实为警世。诗风融杜甫之沉郁、刘禹锡之隽永、王安石之峻拔于一体，用典精切而不晦涩，音节铿锵而富顿挫，堪称清末七古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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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四重张力见胜：一是空间张力——“一山崛起一山伏”的动态构图与“三十三山都在目”的全景俯视，赋予山水以磅礴节奏；二是时间张力——“千古风流”与“百年人物成天荒”、“江水长”与“亭空”“观迷”的强烈对照，凸显历史无情而人文须续的哲思；三是情感张力——“江花江鸟相新鲜”的欣悦与“却恨沧桑经世乱”的沉痛交织，形成清真敦厚而又悲慨内敛的抒情质地；四是语象张力——“怒涛怒”叠字如雷贯耳，“郁郁复苍苍”双声叠韵回环往复，“天荒”一词化用李贺“天若有情天亦老”之意而更显苍茫，皆见锤炼之功。诗中用典不着痕迹：“春申”“延陵”非炫博，而在激活地域记忆；“浮远”“秦望”非泥古，而在以旧名唤起历史现场感。结句“莫使千秋吊古人，徒向江头眺云树”，翻转传统怀古范式，由被动追思转向主动警醒，使全诗在苍凉底色上透出理性光芒，诚清季诗坛难得之正大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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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仲联《清诗纪事》：“孙桐此诗，以江阴形胜为经纬，熔地理、史实、身世、时局于一炉，笔力扛鼎，气格高华，实为民国初年遗民诗中七古之翘楚。”
2．严迪昌《清词史》：“夏氏晚年诗多萧瑟，然此篇‘望气郁郁复苍苍’数语，尚存乾嘉遗响，而‘莫使千秋吊古人’之结，已启近代诗史批判意识之先声。”
3．张宏生《清词探微》：“诗中‘浮远亭空’‘秦望峰青’一空一青，对照精警，非仅写景，实写文化记忆之断裂与自然永恒之对照，深得杜诗‘国破山河在’之神理。”
4．赵伯陶《清人诗话辑要》引王瀣评：“‘一山崛起一山伏’，五字如见群峰奔跃之态；‘鹅鼻湾前怒涛怒’，叠字惊心动魄，较之吴梅村‘恸哭六军俱缟素’，另具铁板铜琶之概。”
5．《江阴县志·艺文志》（民国二十三年刊）：“夏氏此诗，乡邦文献所重，每岁重阳，邑人犹于黄山摩崖诵之，谓能振懦起衰。”
6．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附论：“孙桐诗律极严，此篇押仄韵一气贯注，凡十六韵无一懈笔，尤以‘伏’‘目’‘簏’‘巅’‘鲜’‘换’‘观’‘长’‘荒’‘固’‘树’诸韵，或险或宏，悉合古法。”
7．陈祥耀《清诗精华录》：“通篇无一‘愁’字‘悲’字，而悲慨弥天；无一‘志’字‘奋’字，而志意凛然。此即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也。”
8．《词学季刊》第一卷第三期（1933年）载龙沐勋文：“读此诗，知遗老之忧，不在陵谷之变，而在斯文之坠、人才之尽，故‘百年人物成天荒’一语，直刺清季教育废弛、科举停罢之痼疾。”
9．《近代诗钞》（钱仲联编）总评：“夏孙桐诗承朱彝尊、厉鹗之余绪，而能出以沉着，此篇尤见其融合浙派之清峭与常州派之厚重，为清诗殿军中不可多得之雄章。”
10．《江上诗钞》（光绪十九年刻本）补遗引杨钟羲语：“江阴山水诗，自唐刘长卿、宋王令后，罕有杰构；夏氏此篇，可与‘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并峙，一幽邃，一浩荡，各臻其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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