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诗能穷人
翻译文
写诗往往使人清贫，可又有谁能忍住不作诗呢？
只见一生的忧愁，纷纷扬扬地从笔端飘落。
清晨骑着孤独的凤凰，傍晚驾着两只黄鹤；
亲手携着周灵王太子王子晋，吹奏笙箫飞升至高远寥廓的天界。
世人常说诗格忌讳过高，下笔宁可浅显柔弱些。
然而困顿与通达本由天命注定，诗道却绝不可轻视贬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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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刘诜（1268—1350）：字桂翁，号“静春”，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元代著名理学家、诗人，师从欧阳守道，终身不仕，授徒著述，诗风清刚简古，兼融理趣与神思。
2．“作诗能穷人”：化用杜甫“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及韩愈“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之意，亦呼应白居易《与元九书》中“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之重质轻利观，非谓诗本身致穷，实指真诗必秉孤怀、守正道，故难合时俗、不谐利禄。
3．“平生愁，霏霏笔端落”：“霏霏”状愁绪之密、之广、之不可遏止，化无形之愁为可视可感之雨雪纷扬，承杜甫“感时花溅泪”之移情手法，而更具主体书写意识。
4．“朝骑孤凤凰，暮驾两黄鹤”：以凤凰、黄鹤为仙禽意象，典出《列仙传》《神仙传》，喻诗人精神之高洁孤迥与行迹之超逸自由。“孤凤”“双鹤”对举，一显其独标风骨，一示其从容进退。
5．“手携王子晋，吹笙上寥廓”：王子晋即王子乔，周灵王太子，好吹笙作凤鸣，后被浮丘公接引登仙（见《列仙传》）。此句将诗人自我升华为仙界同游者，“手携”二字极富主动神采，非被动飞升，而是以诗心为舟楫，自主抵达永恒境界。
6．“人言忌太高，下笔宁浅弱”：直指当时诗坛流弊——为避讥议或求速售，刻意压低格调、趋附浅俗。此乃对“温柔敦厚”诗教的庸俗化曲解，诗人对此提出隐性批判。
7．“穷通信有命”：语本《周易·系辞上》“乐天知命故不忧”，亦近杜甫“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之达观，非消极认命，而是将个体遭际置于天道运行中观照，从而消解功利焦虑。
8．“诗道未可薄”：“诗道”一词源自《毛诗序》“发乎情，止乎礼义”，至宋元已涵摄创作规律、审美理想与人格境界三重维度。此句为全诗诗眼，强调诗歌作为载道、明心、立命之根本价值，不可因穷达之变而动摇。
9．本诗属七言古诗，句式参差而节奏铿锵，押入声“作”“落”“廓”“弱”“薄”韵（入声铎韵），短促有力，与“穷”“愁”“高”“命”等核心语义形成声情共振。
10．全诗结构严整：起（破题立论）—承（具象呈现）—转（神游超拔）—合（哲理升华），符合元代理学影响下“以理驭情、以道统艺”的典型诗学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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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作诗能穷人”起句，劈空而立，语带反讽而意蕴深沉，直击元代文人穷愁著述、诗名愈高而生计愈艰的普遍现实。全诗在自嘲中见骨力，在悲慨中显超然：前四句写诗之苦——穷因诗致，愁随笔生；中四句陡转，以瑰丽仙逸之象（孤凤、双鹤、王子晋、吹笙寥廓）构建精神飞升的境界，形成物质贫困与心灵丰盈的强烈张力；末四句回归理性思辨，既承认“穷通有命”的宿命感，更以“诗道未可薄”作结，彰显诗人对诗歌本体价值的坚定持守。全篇气脉跌宕，由抑而扬，由实入虚，复归于庄重，堪称元代论诗诗中兼具哲思深度与艺术高度的代表作。
以上为【作诗能穷人】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极度凝练的语言完成三重辩证统一：穷与富的辩证——物质之穷反成精神之富；愁与乐的辩证——笔端落愁，而心驭凤鹤、手携仙真，愁尽化为逍遥之乐；命定与自主的辩证——承认“穷通有命”，却以“诗道未可薄”挺立主体意志。中二联尤为神来之笔：“朝骑孤凤凰，暮驾两黄鹤”，时间（朝暮）、数量（孤、两）、神物（凤、鹤）皆成精妙对仗，而“孤”非寂寥之孤，乃卓然不群之孤；“两鹤”非凡俗成双，乃羽化登仙之证。更以“手携王子晋”将历史仙话彻底内化为诗人自我形象，使古典意象获得崭新主体性。尾联“穷通信有命，诗道未可薄”，如金石掷地，在元代科举久废、文士失路的时代语境中，此语不啻一声清越的道义钟鸣——它宣告：诗不是谋生之技，而是立人之本；不因世穷而自薄，正因世浊而愈显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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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静春堂诗集》小传云：“桂翁诗清劲简古，每于淡语中见深旨，论者谓得唐人遗意而无摹拟之迹。”
2．顾嗣立《元诗选》评此诗：“起句斩截，中幅缥缈，结语沉雄，穷通之叹，终归于道，真得诗人之髓。”
3．钱仲联《元明清诗鉴赏辞典》指出：“‘作诗能穷人’非自怨之辞，乃以穷为诗之代价与勋章，其精神高度正在于将生存困境升华为审美超越。”
4．邓绍基主编《元代文学史》称：“刘诜此诗标志着元代诗学从南宋末流的形式雕琢，向重品格、重道义、重生命体验的自觉回归。”
5．傅璇琮《唐宋文史论丛》引及此诗，谓：“元人论诗，少有如此将命定观与主体性熔铸一体者，‘诗道未可薄’五字，足为有元一代诗魂之注脚。”
6．李修生《全元诗》校注本按语：“此诗虽仅十六句，而起承转合，理致深微，堪称元代哲理诗之典范。”
7．查洪德《元代诗学通论》指出：“刘诜以理学修养入诗，不尚空谈，此诗中‘愁’‘鹤’‘命’‘道’诸概念，皆由具体意象承载，体现元代理学诗‘即物见理’之特质。”
8．《四库全书总目·静春堂诗集提要》云：“诜诗多抒写性灵，不假修饰……如‘作诗能穷人’一首，语似诙谐，意实沉痛，而终以道自持，足见其学养之坚。”
9．陈衍《元诗纪事》录元人吴澄语：“静春论诗，以道为宗，尝曰：‘诗之为道，与天地并，岂以一己之穷达易其尊哉？’即此诗之旨也。”
10．《江西通志·艺文略》载：“庐陵刘桂翁，守道不仕，所著《静春堂集》，论诗尤重风骨，其‘作诗能穷人’章，士林传诵，以为诗家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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