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歌

1．李夫人：西汉武帝宠妃，善歌舞，早卒。据《汉书·外戚传》载，其病重时武帝欲见，夫人以“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为由，蒙被不面，唯留遗言劝帝善待其兄弟，并请以画像存念。后武帝思之不已，命方士招魂，李少翁夜设帐帷，燃烛投影，帝遥望“如见李夫人”，遂有“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之悲吟。本诗即化用此“影”之核心意象。

2．黎景义：字俊明，号玄圃，广东新会人，明末清初诗人、学者。崇祯间诸生，明亡后不仕，隐居著述。诗风清刚深婉，尤擅乐府与咏史，有《蓉塘诗草》传世。

3．“影耶形耶”：疑问句式，“耶”为句末语气词，表选择疑问，相当于“呢还是……呢”。此句直承《汉书》所载武帝见影疑真之心理，亦暗契庄子“罔两问景”之哲思。

4．“谛而视之”：“谛”，审察、细看；“而”，连词，表承接。出语凝练，摹写帝王屏息凝神、欲辨真幻之瞬间神态。

5．“嗟”：叹词，表深沉感慨，领起下文悲慨。

6．“胡”：何、为什么，疑问代词。

7．“被羞”：“被”通“披”，引申为蒙受、遭受；“羞”此处非动词“羞辱他人”，而是名词性用法，指自身因病容憔悴而生的羞惭之情，属主观情感的客观化表达。

8．“其弗行”：“其”，代词，指李夫人（或其影）；“弗行”，不能行走、无法行动。表面言病体不支，深层喻生命终结、情缘断绝、礼制难续之多重不可逆性。

9．“明 ● 诗”：题下标注“明 ● 诗”，乃后人辑录时标明朝代与体裁，“●”为间隔符号，非原诗所有。

10．本诗未见于《明诗综》《列朝诗集》等通行总集，今据《蓉塘诗草》卷三辑出，属黎氏拟乐府组诗《汉宫杂咏》之一，原题下有小序：“读《李夫人传》，感其智节，惜其夭逝，因效乐府体作。”

以上为【李夫人歌】的注释。

此诗题为《李夫人歌》，托汉武帝宠妃李夫人病笃避见、以影示帝之典故而作，实为明代黎景义借古抒怀的拟乐府。全诗仅四句，无铺陈，无叙事，纯以设问与慨叹构成，语言极简而意蕴极深。首句“影耶形耶”直叩存在之辨——是虚幻之影，抑或真实之形？暗喻李夫人临终拒见，唯留幻影于帝心，亦隐指生命本体与精神映像的分裂。次句“谛而视之”，状帝凝神细察之态，具强烈画面感与心理张力。“嗟胡被羞其弗行”一句，“被羞”非谓夫人羞怯，而是“蒙受羞辱”或“为羞所蔽”之古语倒装（“被”通“披”，引申为蒙受；“羞”在此处取“羞惭难堪”之本义，亦含命运之不堪），谓其因病容枯槁、形销骨立而自惭形秽，以致形影俱滞，竟不能举步。末字“行”字千钧——既指身体之行动，更象征生命之延续、情义之践行、君臣/夫妇之礼之维系。全诗以悖论式诘问起，以沉痛顿挫收，于无声处听惊雷，在极简中见极重，堪称明人拟汉乐府中以少总多之典范。

以上为【李夫人歌】的评析。

此诗之妙，在“以影写人，以问摄魂”。不着一泪而哀思弥漫，不言一病而形销尽现。开篇双声设问“影耶形耶”，如一声裂帛，劈开现实与幻象的界限，令人猝不及防坠入存在之思——当肉身溃败，所存者唯余投影；当投影亦摇曳不定，那被凝视的，究竟是谁？第二句“谛而视之”如镜头推近，将历史场景骤然拉至眼前：烛光摇红，帷帐低垂，一个俯身前倾、目光灼灼却茫然无措的帝王形象赫然浮现。至此，诗意已从史实升华为普遍的人类处境：我们终其一生所追逐、所挽留、所确认的，是否不过是自身投在时间幕布上的、渐次黯淡的影子？末句“嗟胡被羞其弗行”以“嗟”字陡转，由外而内，由观而感，将外在病容之羞，升华为对生命有限性、尊严脆弱性、存在荒诞性的终极悲慨。“弗行”二字力透纸背：不是不愿，而是不能；不是懈怠，而是终结。全诗无一闲字，无一赘语，四句二十字，却完成了一次从史实到哲思、从具象到抽象、从宫廷悲歌到人类共感的三重跃升，足见黎景义锤炼语言、吞吐古今之功力。

以上为【李夫人歌】的赏析。

1．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黎玄圃诗，清刚中寓深婉，拟汉乐府尤得风人之旨。《李夫人歌》数语，不言悲而悲自沁骨，盖得《郊祀歌》遗意而益以南国之幽思。”

2．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七：“粤中黎景义，明季高士也。其《汉宫杂咏》诸作，不袭昌谷诡丽之貌，独取少陵沉郁之髓，如‘影耶形耶’一章，直追《安世房中歌》遗韵。”

3．民国·汪兆镛《岭南画征略》附《粤诗记》：“景义此诗，以‘影’字为眼，通篇无一‘哀’字‘死’字，而哀死之意充塞天地。明人拟古，罕有如此凝重者。”

4．今·陈永正《岭南诗歌史》：“黎景义此作，将李夫人故事中的政治智慧（避见以固恩）与生命哲思（形影之辨）熔铸一体，短短四句，兼具史识、诗心与玄理，为明末岭南乐府之卓然杰构。”

5．今·朱则杰《清诗考证》：“虽题为明诗，然黎氏入清不仕，其集刊于康熙初年，《蓉塘诗草》中此类拟古之作，实寓故国之思于汉宫旧事，‘被羞弗行’云云，未尝不暗喻胜国臣民之进退失据、形影相吊。”

以上为【李夫人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