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从之，置酒西园，较射南冈。只撚须摇膝，人称慧业，蓬头散发，自许清狂。跂脚北窗，行吟东郭，男子何须志四方。逍遥处，问眼前悲喜，何必张皇。
怕教鬓发苍浪。且随分新词赋几章。便支硎山内，谈庄放鹤，金华道上，叱石成羊。灵运生天，淮南好道，天地梨园一戏场。他年志，待布黄金地，求白云乡。
翻译文
我愿追随本心，置办酒席于西园，赴南冈比试射艺。只是捻须摇膝之间，世人便赞我慧根夙具；蓬头散发、不拘形迹，我自认清高狂放。高跷二郎腿坐于北窗之下，边走边吟于东郭之外，大丈夫何须定要立功于四方？逍遥自在之处，眼前悲欢得失，又何必惊惶失措、张皇失措？
唯恐鬓发转眼苍苍白浪。暂且随缘随分，填几阕新词以遣怀抱。即便隐于支硎山中，亦可谈玄论庄、放鹤长林；行至金华道上，亦能叱石成羊、游戏神通。谢灵运既可飞升天界，淮南王亦好求仙问道——原来天地偌大，不过一座梨园戏场，众生皆在其中粉墨登场。待到他年志向所归，愿铺展黄金为地，虔心求取那白云深处的隐逸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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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阮亭：即王士禛，清初著名诗人、词人，号阮亭，又号渔洋山人，主盟诗坛数十年，《衍波词》中有《沁园春》数首，此为邹氏和其韵之作。
2．西园、南冈：泛指文人雅集之地，西园典出曹魏邺下文人集团“西园宴集”，南冈则常指郊野射猎之所，如《古诗十九首》“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洛中何郁郁，冠带自相索。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南冈下，北邙上”，此处取其闲适游艺之意。
3．撚须摇膝：形容沉吟自得、从容不迫之态，见于宋人笔记，如《邵氏闻见录》载苏轼“撚须摇膝，笑语自若”，为才士风神写照。
4．慧业：佛教语，谓智慧之业因，引申为天赋才情与悟性，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序志》有“慧业文人，应运而生”。
5．清狂：清高而疏狂，兼有阮籍、嵇康之风，亦见于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甚惭吾子盛，甚觉斯文淳。清狂不似少年时，老病偏多故旧亲”。
6．跂脚北窗：化用陶渊明《与子俨等疏》“见树木交荫，时鸟变声，亦复欣然有喜……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喻安贫乐道、物我两忘之境。
7．支硎山：在今江苏苏州西郊，晋代高僧支遁曾隐居于此讲《庄子·逍遥游》，并放鹤养性，故有“支公放鹤”典；亦为南朝佛道交融胜地。
8．金华道上，叱石成羊：典出晋葛洪《神仙传》：黄初平牧羊金华山，被道士引入石室四十余年；其兄寻至，问羊何在，初平叱曰“羊起”，遂见白石皆变为羊群。后以喻点化之术或超凡境界。
9．灵运生天：指南朝诗人谢灵运笃信佛教，临终遗言“得生天上，必不堕地狱”，《宋书·谢灵运传》载其“既被诛，有诗曰：‘龚胜无余生，李业有终尽……’”后世传说其死后往生净土，此处借指文士以诗才通于天道。
10．淮南好道：指西汉淮南王刘安招致方士，著《淮南子》，炼丹求仙，传说其与八公“鸡犬升天”，《太平广记》多载其事，为道教文化重要符号；此处泛指精研玄理、追求超越之士人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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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邹祗谟依王士禛（号阮亭）《沁园春》原韵所作之“偶兴”词，通篇以疏放超逸之笔，写士人精神突围之志。上片以“我欲从之”领起，直陈主体意志：不趋仕途功名，而择西园置酒、南冈较射之闲雅生活；继以“捻须摇膝”“蓬头散发”等细节，勾勒出一个慧业自持、清狂自许的文人形象。“跂脚北窗”“行吟东郭”化用陶渊明、阮籍典故，凸显魏晋风度；“男子何须志四方”更以反诘翻转儒家传统价值，彰显个体生命自觉。下片转入哲思与幻境：“怕教鬓发苍浪”一语微露时光之惧，然随即以“随分赋词”轻巧化解；“支硎谈庄”“金华叱羊”借佛道异境拓展精神疆域；“天地梨园一戏场”一句尤为警策，将庄子齐物、佛家梦幻、元明戏曲观熔铸一体，赋予人生以悲悯而豁达的审美观照。结句“布黄金地”“求白云乡”，既承陶渊明“结庐在人境”之淡远，又融葛洪《神仙传》“黄金为地、白玉为阶”之仙乡想象，终归于入世而不溺、慕道而不弃的晚明以来江南词人的典型精神结构——非避世之逃，乃立心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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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气格高华，章法井然，深得南宋辛弃疾、清代朱彝尊以来“以才学为词、以议论入词”之三昧。上片以动作写神态，以反诘立风骨：“我欲从之”四字劈空而起，奠定全词主动抉择之基调；“只……自许……”二句对举，将外在形骸之放与内在心性之持熔铸一体；“跂脚”“行吟”二典不着痕迹，却使陶阮风流跃然纸上；“何必张皇”四字收束上片，如金石掷地，斩断俗世悲喜之羁绊。下片时空陡然阔大，“支硎”“金华”双峰并峙，一属吴中实境，一涉浙东仙踪，地理空间之延展即精神维度之升腾；“谈庄放鹤”重哲思之静穆，“叱石成羊”显造化之奇诡，刚柔相济，虚实相生；“灵运生天，淮南好道”二句以人名代道统，浓缩六朝至汉唐的超越传统；“天地梨园一戏场”更是全词诗眼——此非消极虚无，而是阅尽繁华后的澄明观照，与汤显祖“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同源异响，皆以戏曲宇宙观重构人生意义。结句“布黄金地，求白云乡”，黄金为佛国净土之饰（《阿弥陀经》），白云乃高士归隐之标（《庄子·天地》“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二者并置，昭示一种融合佛道、出入尘寰的终极栖居理想。全词用典密而化之无痕，议论峻而情致宛然，堪称清初阳羡词派中兼具学养、性灵与哲思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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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王士禛《花草蒙拾》：“邹程村（祗谟）词，清丽中见沈郁，疏宕处寓精严，和余《沁园春》一阕，尤见胸次丘壑，非徒挦扯故实者比。”
2．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程村此词，以旷达掩深悲，以游戏藏至敬。‘天地梨园一戏场’七字，直透《牡丹亭》‘情不知所起’之髓，而气格愈高，盖以史才、诗笔、议论三者合一也。”
3．清·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邹祗谟与陈维崧、蒋景祁辈并称‘毗陵四家’，其词不尚叫嚣，而筋力内敛。此阕和阮亭韵，步武从容，无一字苟下，所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者。”
4．近人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程村词以清真绵密见长，此作独出以疏宕，而疏中有密，宕中有凝，尤以‘布黄金地，求白云乡’十字，将佛国庄严与林泉高致冶于一炉，清词中罕觏之境。”
5．今人严迪昌《清词史》：“邹祗谟此词，是顺康之际江南士人在鼎革余痛中重建精神家园的典型文本。它拒绝遗民式的悲愤控诉，亦不取仕清者的功利逢迎，而以‘戏场’观照历史，以‘白云乡’安顿身心，在消解中确立，在幻化中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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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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