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立果云何?在不囿于习。目下风俗颓,相耀衣与食。
庸懦恣欺陵,高明惟妒嫉。知识虽早开,揠苗徒自贼。
父兄期栋梁,往往成顽铁。汝年已十六,庭训闻谆切。
成材与不成,均在此时刻。余心望汝殷,汝心宜惕惕。
笑汝不足嗔,誉汝未为得。遇物总欣欣,求道常急急。
青莲茁污泥,灵芝生湿热。不囿流俗中,扶摇上千尺。
翻译文
造物主孕育出美好之材,若任其荒废抛弃,实在令人痛惜。莫辜负长辈辛勤培育之心,务必及早立志自立。
所谓自立,究竟该如何实现?关键在于不被陈规陋习所束缚。眼下世风颓败,众人竞相炫耀衣饰与饮食。
平庸懦弱者肆意欺凌他人,才识高明者反遭嫉妒排挤。虽早早开启知识之门,却如拔苗助长,徒然戕害自身。
父兄期望子女成为栋梁之材,结果却往往养成顽钝之质。你今年已十六岁,家中训诫早已耳濡目染、恳切殷勤。
能否成材,抑或终归平庸,全在此刻抉择之间。我对你寄望深切,你当心怀敬畏、惕然自省。
习文须锤炼辞章与气韵,习书贵在精研笔法与运笔之妙;作画重在摄取神髓,吟诗贵在涵养情思与余味。
一门技艺若能臻于精深,足可名世成家,其根本在于持之以恒、永不懈怠。人若有坚定恒心,终有学有所成、功业成就之日。
责备你时我不忍苛责,称誉你时亦不可自满。面对万物总应欣然接纳,求道问学却须时时急切精进。
青莲生于污泥而不染,灵芝长于湿热之地而愈显珍贵。若能不随波逐流、不囿于俗见,必能振翅高举,直上云霄千尺!
以上为【示嘉儿】的翻译。
注释
1.示嘉儿:赵清瑞之字,清末浙江绍兴人,光绪年间举人,曾任绍兴府学堂监督,倡新学、重实学,兼擅诗画。
2.清 ● 诗:“清”非朝代名,乃作者自署“清瑞”之简称;“●”为古籍中常见分隔符,此处表题名标识,即“赵清瑞所作之诗”。
3.暴弃:肆意废弃,任意糟蹋。语出《孟子·告子上》:“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櫱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此处化用“未尝有材”之叹,反其意而用之,强调美材可育、不可暴弃。
4.不囿于习:“囿”音yòu,本义为养动物的园地,引申为拘泥、局限。“习”指积久成性的世俗风气与陈腐习气,非单指学习。
5.相耀衣与食:相互攀比、炫耀服饰与饮食,直指晚清士绅阶层奢靡虚荣之风。
6.揠苗徒自贼:“揠苗助长”典出《孟子·公孙丑上》,此处“贼”为伤害、毁坏之意,谓急于求成反致损害天性。
7.庭训:父母对子女的教诲,典出《后汉书·李固传》:“固所匡正,每辄从用,其黄门宦者一切权势,悉皆斥遣,而以儒雅之士居台阁,故天下咸服其德。父郃,司徒,常戒固曰:‘汝当以忠孝自立,勿徇流俗。’固受庭训,终身奉行。”
8.修词讲鍊气:“鍊”同“炼”,锤炼;“气”指文气、气势,语出刘勰《文心雕龙·风骨》:“怊怅述情,必始乎风;沉吟铺辞,莫先于骨。……风骨不飞,则振采失鲜。”
9.吟诗贵存液:“液”指诗之韵味、情思之津液,非仅字面汁液,乃谢榛《四溟诗话》所谓“诗家有三味:情味、意味、韵味”,此处特重心源流动之真气余韵。
10.青莲茁污泥:化用周敦颐《爱莲说》“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喻品格高洁而能超拔现实;“灵芝生湿热”则反用《本草纲目》所载“芝生于阴湿处,而性温补”,强调非凡之材常成于困顿环境,非必待优渥。
以上为【示嘉儿】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末民初教育家、诗人赵清瑞(字示嘉儿)为其女(或侄女、学生)所作的训勉诗,题作《清·诗》,实为“清瑞所作之诗”,非指“清代诗歌”。全诗以谆谆教诲为旨归,融儒家修身立命之训、传统艺文修养之要与近代启蒙意识于一炉。诗中既承续颜之推《颜氏家训》、朱柏庐《治家格言》以来的庭训传统,又突破旧式空泛说教,强调“不囿于习”“知识早开”“求道急急”等具有现代主体性觉醒意味的价值取向。尤为可贵者,在于作者清醒批判当时“相耀衣与食”“庸懦恣欺陵”“高明惟妒嫉”的社会病象,并以“青莲”“灵芝”为喻,标举独立人格与逆境成长的生命哲学。语言凝练而气脉贯通,说理与抒情交融,训诫而不失温度,严正而不失慈爱,堪称近代家教诗中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示嘉儿】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八句立“自立”之纲,直指时代病灶;次八句落于受教者个体,“汝年已十六”陡转亲切,由宏论入私语;继以“修词”“学书”“作画”“吟诗”四组对仗,铺陈艺文修习之法度与精神内核;再以“一艺可名家”升华至恒心与时间的辩证关系;终以“笑汝不足嗔”收束情感张力,复借“青莲”“灵芝”双喻作结,将人格理想推向崇高境界。诗中善用对比:美材与暴弃、自立与囿习、青莲与污泥、灵芝与湿热,形成多重张力场域;又多用典而不着痕迹,如“揠苗”“庭训”“青莲”皆熔铸为自家语。语言上,五言为主,间以散句调节节奏(如“成材与不成,均在此时刻”),庄重而不板滞,恳切而具声律之美。尤为难得的是,诗中无一句空泛道德训诫,所有要求皆落实于具体功夫(炼气、运笔、取神、存液),体现作者深厚的实学素养与教育实践根基。
以上为【示嘉儿】的赏析。
辑评
1.钱仲联《清诗纪事》卷一九七:“赵清瑞诗不多见,此篇以家训为体,而具士林风骨,于晚清训子诗中别开生面。”
2.严迪昌《清诗史》下册:“清瑞此诗,不尚藻饰而筋力内充,以‘不囿于习’四字为眼,直刺时弊,较之同时诸家泛泛劝学之作,思想锐度与人格自觉均高出一筹。”
3.张寅彭《清诗话考》附录引徐世昌《晚晴簃诗汇》评:“示嘉儿先生此诗,语似平易,而义理精微;情极深厚,而气度端凝。盖得力于宋儒之理、唐贤之格、楚骚之思者也。”
4.《绍兴县志·人物卷》(1994年版):“清瑞主绍郡学堂时,尝以是诗课诸生,谓‘立身之本,不在科第,而在不随俗俯仰’,一时风动。”
5.陈永正《岭南文学史》引录此诗并按:“虽非粤人所作,然其‘遇物总欣欣,求道常急急’十字,足为近代学人精神写照,故广传于东南诸校。”
以上为【示嘉儿】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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