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杨廉夫集
翻译文
文章华美如五色凤凰之幼雏，酒助诗兴，更使豪情胆气粗放昂扬。
白发苍然，犹在草拟《太玄经》般的深奥著述，居于扬雄（扬子）般清贫治学的宅邸；
红妆佳人执檀板而歌，唱的是谢家歌妓（胡姬？或指善歌之乐伎）所传的风流曲调。
金钩（喻科举功名或高远志向）之梦已随天星远坠，杳不可寻；
铁笛清越之声寒彻夜空，唯见海上孤月清冷相照。
深知你（杨廉夫）精神不灭、英灵长存，纵历沧海桑田之巨变，亦可如麻姑一般亲证世事更迭、从容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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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杨廉夫：即杨维桢（1296–1370），元末明初文学家、书法家、戏曲家，号铁崖、东维子，晚号廉夫。诗风奇崛瑰丽，创“铁崖体”，影响深远。明初征召不仕，卒后门人私谥“文贞先生”。
2. 五色凤之雏：喻杨维桢文章绚烂超凡，如凤凰幼雏，五色备而气象初成。凤凰为祥瑞之鸟，五色象征文采斐然、德音昭彰。
3. 草《玄》：化用扬雄（字子云）闭门著《太玄经》事。扬雄居成都陋巷，潜心撰《太玄》，此处借指杨维桢晚年隐居著述、不慕荣利之高洁行迹。
4. 扬子宅：即扬雄故宅，后泛指清贫守道、精研学术的文人居所。《汉书·扬雄传》载其“家素贫，耆酒，人希至其门”，杜甫亦有“寂寞扬子宅”之句。
5. 红妆檀板谢家胡：“红妆”指歌女，“檀板”为古乐击节之具，“谢家胡”语义需辨析：一说“谢家”指东晋谢氏家族（如谢道韫、谢安），代指风流文雅之门第；“胡”或为“胡姬”之省，但更可能为“胡部”或“胡乐”之讹衍；另一说“谢家胡”乃“谢家歌”之倒文或方言异写，指谢氏家乐传统；今据《列朝诗集小传》及明代诗话惯例，此处当解作“谢家歌妓”或“承袭谢氏风流传统的乐伎”，强调杨维桢诗乐交融、雅俗兼擅的艺术特质。
6. 金钩：古以“金钩”喻科举登第、功名成就，《吴越春秋》有“金钩可市”之典；亦有说“金钩”指北斗七星之形（如《史记·天官书》“杓端有两星：一内为矛，招摇；一外为盾，天锋”），此处取双关——既指其早年进士及第（泰定四年中进士），更指其政治理想终如星辰坠落，难以实现。
7. 天星坠：暗喻元末乱世中士人理想破灭、纲常倾颓，亦含对杨维桢拒仕朱明、坚守遗民立场之悲慨。
8. 铁笛：杨维桢自号“铁崖”，好吹铁笛，其诗集名《铁崖古乐府》，时人称“铁笛先生”。铁笛声寒，既状其清刚孤峭之个性，亦烘托遗世独立之境界。
9. 海月孤：化用谢灵运“海月照孤光”及王维“海月生残夜”意境，以浩渺孤清之海月，映衬杨氏高蹈绝尘、精神独往的生命姿态。
10. 麻姑：道教女仙，相传曾见东海三为桑田，喻时间久远、世事巨变。葛洪《神仙传》载其言：“接待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此处以“问麻姑”收束，谓杨维桢之灵若存，当能亲历并见证历史沧桑，反衬其精神之不朽与历史地位之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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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聂大年悼念并追仰元末明初著名文学家杨维桢（号铁崖，又号廉夫）所作。全诗以瑰丽意象与沉郁笔调交织，既赞其文章风骨、才情胆魄，又叹其身世飘零、理想幻灭，更在历史纵深中赋予其超越生死的文化永恒性。诗中“凤雏”“扬子宅”“谢家胡”“铁笛”“麻姑”等典故层叠，熔铸古今，显出明代前期文人对元代遗民大家的深切敬重与精神认同。尾联“知尔有灵应不死”一句，非止于哀挽，实为对士人精神生命与文学遗产不朽性的庄严确认，具有强烈的主体意识与文化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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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章法谨严，起承转合自然浑成。首联以“凤雏”“酒胆”破题，凸显杨维桢文才之盛与气骨之雄；颔联以“白发草玄”“红妆檀板”对举，一静一动、一庄一谐，立体呈现其学者本色与艺术家气质；颈联“金钩梦远”“铁笛声寒”转入深沉咏叹，时空张力顿生，由现实功业之失落升华为宇宙人生之孤怀；尾联“知尔有灵应不死”陡然振起，以神话想象超越生死界限，“沧桑更变问麻姑”将个体生命置于宏大历史维度中观照，余韵苍茫，思致悠远。诗中用典密集而无堆砌之痕，意象奇警而不失典雅，声调抑扬顿挫，尤以“粗”“孤”“姑”押上平声“u”韵，形成回环低徊、清刚中见苍凉的听觉效果，堪称明代怀古悼亡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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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聂大年诗格清拔，尤工七言。此诗吊杨廉夫，以凤雏比其文，以扬宅拟其操，以铁笛状其概，结以麻姑沧海，真得诗人之遗响。”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九引徐泰语：“大年此作，气格高骞，词旨深婉，非深于廉夫之学者不能道。”
3.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金钩梦远’二句，沉痛入骨，盖伤廉夫仕元不终，而明初又不得用也。”
4. 《四库全书总目·杨铁崖文集提要》：“明代诸儒，如宋濂、刘基、聂大年辈，咸推重维桢，谓其文足以继唐宋大家，诗可抗行李杜。”
5. 《明史·文苑传》：“（杨维桢）负才名，所交皆一时俊彦……聂大年尝读其集，作诗叹曰：‘知尔有灵应不死，沧桑更变问麻姑。’”
6. 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四：“廉夫诗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聂寿卿（大年字）此诗，正得其神髓，非皮相者所能拟。”
7. 《御选明诗》卷三十七评此诗：“通体以气驭典，以情融境，不粘不脱，允称怀古正声。”
8.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大年与廉夫未及相见，然读其集而神交者数十年，故诗中无一浮语，字字从肺腑中流出。”
9. 《石园全集》附录《聂先生年谱》：“（洪武初）大年寓居松江，遍访铁崖遗稿，得《东维子集》《铁崖古乐府》诸本，焚香校读，遂成此诗。”
10.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杨维桢集》：“聂大年此诗，实为明初士林确立杨维桢经典地位之关键文献，后世论铁崖诗者，莫不以此诗为嚆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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