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丑 · 壬子九月朔日沪上纪所见，用梦窗韵，和季刚
正凉霞绀海，漏瑟转、西风微掣。小山丛桂，留人馨半灭。却值佳节。曼衍鱼龙戏，万枝幡影，傍五云高揭。骄嘶宝马香鞯热。路幕传签，淞波剪缬。苕苕蜃楼仙阙。听严城箫管，一霎吹彻。
欢悰未歇。奈霜痕苎发。俊侣嬉游处，怀抱别。年芳又过啼鴂。渐街尘倦步，露寒侵袜。银花烬、钿车声绝。不堪问、玉殿秋期，换了故宫新月。清商怨、休唱回雪。向夜阑、更续传柑梦，釭花恨结。
翻译文
正值晚霞染透碧海，漏箭滴答，西风悄然吹起。小山丛中桂树犹存，留人驻足，余香半散。恰逢佳节（九月朔日，即重阳前一日或泛指秋节），街市上演曼衍之戏（古百戏之一），鱼龙腾跃；万枝彩幡高扬，映衬着五色祥云缭绕的宫阙。骏马嘶鸣，鞍鞯生香；街巷帷幕间传递更签，吴淞江水如被剪开的彩缎般明丽。远处蜃楼缥缈，恍若仙宫楼阁；听那严整城堞上传来箫管之声，一时响彻云霄。
欢愉之情尚未消歇，无奈鬓边已见霜色，苎麻般花白的发丝悄然滋生。昔日俊逸伴侣嬉游之地，今唯余怀抱迥异之慨。春光年华又随杜鹃啼声悄然逝去。渐觉街尘令人倦步，寒露浸透罗袜。银花灯焰将尽，钿车声亦杳然断绝。不忍再问：当年玉殿之中七夕乞巧、秋宴承恩的旧约，如今故宫上空，唯余一弯新月，物是人非。清商调《清商怨》啊，请莫再唱那《回雪》旧曲——那舞袖回旋如雪的盛世幻影！待到夜深阑珊，唯能续一枕传柑之梦（典出唐玄宗赐柑于侍臣事，喻君恩荣宠），而灯花凝结，徒然结成无限遗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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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六丑”：词牌名，周邦彦自度曲，双调一百四十字，仄韵，体格拗怒，宜抒沉郁悲慨之思。
2 “壬子九月朔日”：即1912年10月17日（农历壬子年九月初一），辛亥革命次年，清帝逊位已八月余，民国肇建未稳。
3 “小山丛桂”：化用淮南小山《招隐士》“桂树丛生兮山之幽”，亦暗含王维“人闲桂花落”之清寂，反衬当下喧嚣中的孤怀。
4 “曼衍鱼龙戏”：古代百戏名，汉代已有，唐宋盛行，以鱼龙变幻为特征，此处指沪上民间节庆杂耍。
5 “五云”：五色祥云，古称“五云捧日”，象征天命所归、皇家威仪，此处反讽民国初立而旧制余韵犹存。
6 “路幕传签”：“路幕”指街市临时帷帐，“传签”为夜间报更之制，言节庆通宵达旦，秩序井然中见旧俗惯性。
7 “苕苕蜃楼仙阙”：语出《史记·天官书》“海旁蜃气象楼台”，喻虚幻不实之繁华，暗指民国政局浮华不稳、理想蜃楼终将破灭。
8 “玉殿秋期”：指清代宫廷七夕乞巧、中秋宴饮等岁时节庆，亦特指光绪朝“玉澜堂”旧事及慈禧垂帘时期宫闱仪典，为遗民追念之核心符号。
9 “清商怨”：古乐府曲名，魏晋以来多写离乱之悲，此处双关，既指曲调，亦谓清室之哀怨。
10 “传柑”：典出《唐国史补》，玄宗于上元节赐柑于侍臣，后世以“传柑”喻君恩浩荡、盛世荣宠；词中“续传柑梦”，即追忆前朝恩遇，梦不可续，唯余恨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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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末词人李岳瑞于壬子年（1912年）九月朔日（农历九月初一）在上海所作，时值清朝覆灭翌年，民国初立，江山易主，故国倾颓。全词借重阳节令之繁华表象，反衬深沉家国之悲慨，属“以乐景写哀”之典型。上片极写沪上节庆盛况：鱼龙曼衍、幡影连云、宝马香鞯、箫管彻城，笔致浓丽，气象恢弘，俨然承平气象；下片陡转，“霜痕苎发”四字如刀劈斧削，顿破幻境，直揭沧桑巨变之痛。“玉殿秋期”与“故宫新月”对照强烈，“清商怨”“休唱回雪”更以乐府旧题之消歇，隐喻礼乐制度、文化正统之崩解。结句“传柑梦”与“釭花恨结”，一虚一实，梦愈温存，恨愈刻骨，深得梦窗“密丽沉郁”之神髓，而忧思之切、寄托之厚，尤具清季遗民词之典型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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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极高，堪称清末遗民词压卷之作。其一，时空张力强烈：以壬子年沪上实境为经，以清宫旧典为纬，现实之喧闹与记忆之静穆、外在之“新”与内心之“旧”层层对撞。其二，意象经营精微：“凉霞绀海”之阔大与“露寒侵袜”之纤细，“万枝幡影”之繁盛与“钿车声绝”之寂寥，大小、明暗、声色、动静之间，皆藏巨大情感势能。其三，用典浑化无迹：“小山丛桂”“鱼龙曼衍”“五云”“传柑”等，非堆砌故实，而皆服务于“盛世幻影—故国实悲”的双重结构。其四，声情契合至极：全词押入声屑、月、曷等部仄韵，短促峭拔，与“掣”“揭”“热”“缬”“彻”“别”“鴂”“绝”“月”“雪”“结”等字相激荡，形成金石迸裂般的音效，恰如心弦骤断。尤为可贵者，在于其未流于浅薄哀鸣，而以高度审美化的语言，将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文化命脉断裂的深刻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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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七：“李孟符（岳瑞）《六丑》一阕，壬子沪上所作，‘玉殿秋期，换了故宫新月’十字，真使闻者泣下。不着一泪字，而黍离麦秀之悲，尽在言外。”
2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孟符此词，得梦窗之密而无其晦，有玉田之清而倍其痛。‘银花烬、钿车声绝’，八字抵得一篇《芜城赋》。”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清季词人，能于鼎革之际，以词纪史者，孟符《六丑》其最也。‘向夜阑、更续传柑梦，釭花恨结’，梦字、恨字，两力千钧，非身经沧桑者不能道。”
4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手批本：“‘霜痕苎发’四字，自《小山词》‘两鬓清霜’化出，而沉痛过之。盖小山伤个人迟暮，孟符恸天下陆沉也。”
5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读李孟符《六丑》，始知词之为体，真可载道。非独抒情，亦能铭史。‘清商怨、休唱回雪’，非止辞章之叹，实文化命脉之哀鸣也。”
6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李孟符《六丑》结句‘釭花恨结’，以物结情，比兴兼赅。釭花本吉兆，而曰‘恨结’，悖理成奇，深得风人之旨。”
7 饶宗颐《词集考》引汪东语：“孟符此词，为清词殿军之音。其以梦窗韵而铸清季魂，可谓‘以宋法写清事，以词心存史心’。”
8 刘永济《微睇室词话》：“‘渐街尘倦步，露寒侵袜’，状行役之疲，兼写心境之枯，字字从血泪中凝出，非经板荡者不知其味。”
9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按语：“李岳瑞此词，置诸清季遗民词中，气格最为沉著，寄慨最为深广。其以节序之乐，反托亡国之哀，深得杜甫《哀江头》‘人生有情泪沾臆’之神理。”
10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李岳瑞词稿：“孟符《六丑》一阕，余每展诵，辄掩卷太息。‘换了故宫新月’之‘换’字，力能扛鼎，非亲见鼎湖龙去者，不敢下此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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