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大圣虽被唐僧逐赶,然犹思念,感叹不已,早望见东洋大海,道:“我不走此路者,已五百年矣!”只见那海水:烟波荡荡,巨浪悠悠。烟波荡荡接天河,巨浪悠悠通地脉。潮来汹涌,水浸湾环。潮来汹涌,犹如霹雳吼三春;水浸湾环,却似狂风吹九夏。乘龙福老,往来必定皱眉行;跨鹤仙童,反复果然忧虑过。近岸无村社,傍水少渔舟。浪卷千年雪,风生六月秋。
野禽凭出没,沙鸟任沉浮,眼前无钓客,耳畔只闻鸥。海底游鱼乐,天边过雁愁。那行者将身一纵,跳过了东洋大海,早至花果山。按落云头,睁睛观看,那山上花草俱无,烟霞尽绝;峰岩倒塌,林树焦枯。你道怎么这等?只因他闹了天宫,拿上界去,此山被显圣二郎神,率领那梅山七弟兄,放火烧坏了。这大圣倍加凄惨,有一篇败山颓景的古风为证,古风云:回顾仙山两泪垂,对山凄惨更伤悲。当时只道山无损,今日方知地有亏。可恨二郎将我灭,堪嗔小圣把人欺。行凶掘你先灵墓,无干破尔祖坟基。满天霞雾皆消荡,遍地风云尽散稀。东岭不闻斑虎啸,西山那见白猿啼?北溪狐兔无踪迹,南谷獐-没影遗。青石烧成千块土,碧砂化作一堆泥。洞外乔松皆倚倒,崖前翠柏尽稀少。椿杉槐桧栗檀焦,桃杏李梅梨枣了。柘绝桑无怎养蚕?柳稀竹少难栖鸟。峰头巧石化为尘,涧底泉干都是草。崖前土黑没芝兰,路畔泥红藤薜攀。往日飞禽飞那处?当时走兽走何山?
豹嫌蟒恶倾颓所,鹤避蛇回败坏间。想是日前行恶念,致令目下受艰难。
那大圣正当悲切,只听得那芳草坡前、曼荆凹里响一声,跳出七八个小猴,一拥上前,围住叩头,高叫道:“大圣爷爷!今日来家了?”美猴王道:“你们因何不耍不顽,一个个都潜踪隐迹?我来多时了,不见你们形影,何也?”群猴听说,一个个垂泪告道:“自大圣擒拿上界,我们被猎人之苦,着实难捱!怎禁他硬弩强弓,黄鹰劣犬,网扣枪钩,故此各惜性命,不敢出头顽耍,只是深潜洞府,远避窝巢,饥去坡前偷草食,渴来涧下吸清泉。却才听得大圣爷爷声音,特来接见,伏望扶持。”那大圣闻得此言,愈加凄惨,便问:“你们还有多少在此山上?”群猴道:
“老者小者,只有千把。”大圣道:“我当时共有四万七千群妖,如今都往那里去了?”群猴道:“自从爷爷去后,这山被二郎菩萨点上火,烧杀了大半。我们蹲在井里,钻在涧内,藏于铁板桥下,得了性命。及至火灭烟消,出来时,又没花果养赡,难以存活,别处又去了一半。我们这一半,捱苦的住在山中,这两年,又被些打猎的抢了一半去也。”行者道:“他抢你去何干?”群猴道:“说起这猎户可恨!他把我们中箭着枪的,中毒打死的,拿了去剥皮剔骨,酱煮醋蒸,油煎盐炒,当做下饭食用。或有那遭网的,遇扣的,夹活儿拿去了,教他跳圈做戏,翻筋斗,竖蜻蜓,当街上筛锣擂鼓,无所不为的顽耍。”大圣闻此言,更十分恼怒道“洞中有甚么人执事?”群妖道:“还有马流二元帅,奔芭二将军管着哩。”大圣道:“你们去报他知道,说我来了。”那些小妖,撞入门里报道:“大圣爷爷来家了。”那马流奔芭闻报,忙出门叩头,迎接进洞。大圣坐在中间,群怪罗拜于前,启道:“大圣爷爷,近闻得你得了性命,保唐僧往西天取经,如何不走西方,却回本山?”大圣道:“小的们,你不知道,那唐三藏不识贤愚。我为他一路上捉怪擒魔,使尽了平生的手段,几番家打杀妖精,他说我行凶作恶,不要我做徒弟,把我逐赶回来,写立贬书为照,永不听用了。”众猴鼓掌大笑道:“造化!造化!做甚么和尚,且家来,带携我们耍子几年罢!”叫:“快安排椰子酒来,与爷爷接风。”大圣道:“且莫饮酒,我问你那打猎的人,几时来我山上一度?”马流道:“大圣,不论甚么时度,他逐日家在这里缠扰。”
大圣道:“他怎么今日不来?”马流道:“看待来耶。”大圣吩咐:
“小的们,都出去把那山上烧酥了的碎石头与我搬将起来堆着。或二三十个一推,或五六十个一堆,堆着我有用处。”那些小猴都是一窝峰,一个个跳天搠地,乱搬了许多堆集。大圣看了,教:“小的们,都往洞内藏躲,让老孙作法。”
那大圣上了山巅看处,只见那南半边,冬冬鼓响,——锣鸣,闪上有千馀人马,都架着鹰犬,持着刀枪。猴王仔细看那些人,来得凶险。好男子,真个骁勇!但见:狐皮苫肩顶,锦绮裹腰胸。袋插狼牙箭,胯挂宝雕弓。人似搜山虎,马如跳涧龙。成群引着犬,满膀架其鹰。荆筐抬火炮,带定海东青。粘竿百十担,兔叉有千根。牛头拦路网,阎王扣子绳,一齐乱吆喝,散撒满天星。大圣见那些人布上他的山来,心中大怒,手里捻诀,口内念念有词,往那巽地上吸了一口气,呼的吹将去,便是一阵狂风。好风!但见:扬尘播土,倒树摧林。海浪如山耸,浑波万迭侵。乾坤昏荡荡,日月暗沉沉。一阵摇松如虎啸,忽然入竹似龙吟。万窍怒号天噫气,飞砂走石乱伤人。大圣作起这大风,将那碎石,乘风乱飞乱舞,可怜把那些千馀人马,一个个石打乌头粉碎,沙飞海马俱伤。人参官桂岭前忙,血染朱砂地上。附子难归故里,槟榔怎得还乡?尸骸轻粉卧山场,红娘子家中盼望。有诗为证:人亡马死怎归家?野鬼孤魂乱似麻。可怜抖擞英雄将,不辨贤愚血染沙。
大圣按落云头,鼓掌大笑道:“造化!造化!自从归顺唐僧,做了和尚,他每每劝我话道:千日行善,善犹不足;一日行恶,恶自有馀。真有此话!我跟着他,打杀几个妖精,他就怪我行凶,今日来家,却结果了这许多猎户。”叫:“小的们,出来!”那群猴,狂风过去,听得大圣呼唤,一个个跳将出来。大圣道:“你们去南山下,把那打死的猎户衣服,剥得来家洗净血迹,穿了遮寒;把死人的尸首,都推在那万丈深潭里;把死倒的马,拖将来,剥了皮,做靴穿,将肉腌着,慢慢的食用;把那些弓箭枪刀,与你们躁演武艺;将那杂色旗号,收来我用。”群猴一个个领诺。
那大圣把旗拆洗,总斗做一面杂彩花旗,上写着“重修花果山复整水帘洞齐天大圣”十四字,竖起杆子,将旗挂于洞外,逐日招魔聚兽,积草屯粮,不题和尚二字。他的人情又大,手段又高,便去四海龙王,借些甘霖仙水,把山洗青了。前栽榆柳,后种松楠,桃李枣梅,无所不备,逍遥自在,乐业安居不题。
却说唐僧听信狡性,纵放心猿,攀鞍上马,八戒前边开路,沙僧挑着行李西行。过了白虎岭,忽见一带林丘,真个是藤攀葛绕,柏翠松青。三藏叫道:“徒弟呀,山路崎岖,甚是难走,却又松林丛簇,树木森罗,切须仔细,恐有妖邪妖兽。”你看那呆子,抖擞精神,叫沙僧带着马,他使钉钯开路,领唐僧径入松林之内。正行处,那长老兜住马道:“八戒,我这一日其实饥了,那里寻些斋饭我吃?”八戒道:“师父请下马,在此等老猪去寻。”
长老下了马,沙僧歇了担,取出钵盂,递与八戒。八戒道:“我去也。”长老问:“那里去?”八戒道:“莫管,我这一去,钻冰取火寻斋至,压雪求油化饭来。”你看他出了松林,往西行经十馀里,更不曾撞着一个人家,真是有狼虎无人烟的去处。那呆子走得辛苦,心内沉吟道:“当年行者在日,老和尚要的就有,今日轮到我的身上,诚所谓当家才知柴米价,养子方晓父娘恩,公道没去化处。”却又走得瞌睡上来,思道:“我若就回去,对老和尚说没处化斋,他也不信我走了这许多路。须是再多幌个时辰,才好去回话。也罢,也罢,且往这草科里睡睡。”呆子就把头拱在草里睡下,当时也只说朦胧朦胧就起来,岂知走路辛苦的人,丢倒头,只管——睡起。
且不言八戒在此睡觉,却说长老在那林间,耳热眼跳,身心不安,急回叫沙僧道:“悟能去化斋,怎么这早晚还不回?”沙僧道:“师父,你还不晓得哩,他见这西方上人家斋僧的多,他肚子又大,他管你?只等他吃饱了才来哩。”三藏道:“正是呀,倘或他在那里贪着吃斋,我们那里会他?天色晚了,此间不是个住处,须要寻个下处方好哩。”沙僧道:“不打紧,师父,你且坐在这里,等我去寻他来。”三藏道:“正是,正是。有斋没斋罢了,只是寻下处要紧。”沙僧绰了宝杖,径出松林来找八戒。
长老独坐林中,十分闷倦,只得强打精神,跳将起来,把行李攒在一处,将马拴在树上,取下戴的斗笠,插定了锡杖,整一整缁衣,徐步幽林,权为散闷。那长老看遍了野草山花,听不得归巢鸟噪。原来那林子内都是些草深路小的去处,只因他情思紊乱,却走错了。他一来也是要散散闷。二来也是要寻八戒沙僧。不期他两个走的是直西路,长老转了一会,却走向南边去了。出得松林,忽抬头,见那壁厢金光闪烁,彩气腾腾,仔细看处,原来是一座宝塔,金顶放光。这是那西落的日色,映着那金顶放亮。他道:“我弟子却没缘法哩!自离东土,发愿逢庙烧香,见佛拜佛,遇塔扫塔。那放光的不是一座黄金宝塔?怎么就不曾走那条路?塔下必有寺院,院内必有僧家,且等我走走。这行李、白马,料此处无人行走,却也无事。那里若有方便处,待徒弟们来,一同借歇。”噫!长老一时晦气到了。你看他拽开步,竟至塔边,但见那:石崖高万丈,山大接青霄。根连地厚,峰插天高。两边杂树数千颗,前后藤缠百馀里。花映草梢风有影,水流云窦月无根。倒木横担深涧,枯藤结挂光峰。石桥下,流滚滚清泉;台座上,长明明白粉。远观一似三岛天堂,近看有如蓬莱胜境。香松紫竹绕山溪,鸦鹊猿猴穿峻岭。洞门外,有一来一往的走兽成行;树林里,有或出或入的飞禽作队。青青香草秀,艳艳野花开。这所在分明是恶境,那长老晦气撞将来。那长老举步进前,才来到塔门之下,只见一个斑竹帘儿,挂在里面。他破步入门,揭起来,往里就进,猛抬头,见那石床上,侧睡着一个妖魔。你道他怎生模样:青靛脸,白獠牙,一张大口呀呀。两边乱蓬蓬的鬓毛,却都是些胭脂染色;三四紫巍巍的髭髯,恍疑是那荔枝排芽。鹦嘴般的鼻儿拱拱,曙星样的眼儿巴巴。两个拳头,和尚钵盂模样;一双蓝脚,悬崖——槎。斜披着淡黄袍帐,赛过那织锦袈裟。拿的一口刀,精光耀映;眠的一块石,细润无瑕。他也曾小妖排蚁阵,他也曾老怪坐蜂衙,你看他威风凛凛,大家吆喝叫一声爷。他也曾月作三人壶酌酒,他也曾风生两腋盏倾茶,你看他神通浩浩,霎着下眼游遍天涯。
荒林喧鸟雀,深莽宿龙蛇。仙子种田生白玉,道人伏火养丹砂。
小小洞门,虽到不得那阿鼻地狱;楞楞妖怪,却就是一个牛头夜叉。
那长老看见他这般模样,唬得打了一个倒退,遍体酥麻,两腿酸软,即忙的怞身便走。刚刚转了一个身,那妖魔他的灵性着实是强大,撑开着一双金睛鬼眼,叫声:“小的们,你看门外是甚么人!”一个小妖就伸头望门外一看,看见是个光头的长老,连忙跑将进去,报道:“大王,外面是个和尚哩,团头大面,两耳垂肩,嫩刮刮的一身肉,细娇娇的一张皮:且是好个和尚!”那妖闻言,呵声笑道:“这叫做个蛇头上苍蝇,自来的衣食。你众小的们,疾忙赶上去,与我拿将来,我这里重重有赏!”
那些小妖,就是一窝蜂,齐齐拥上。三藏见了,虽则是一心忙似箭,两脚走如飞,终是心惊胆颤,腿软脚麻,况且是山路崎岖,林深日暮,步儿那里移得动?被那些小妖,平抬将去,正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原被犬欺。纵然好事多磨障,谁象唐僧西向时?
你看那众小妖,抬得长老,放在那竹帘儿外,欢欢喜喜,报声道:“大王,拿得和尚进来了。”那老妖,他也偷眼瞧一瞧,只见三藏头直上,貌堂堂,果然好一个和尚,他便心中想道:“这等好和尚,必是上方人物,不当小可的,若不做个威风,他怎肯服降哩?”陡然间,就狐假虎威,红须倒竖,血发朝天,眼睛迸裂,大喝一声道:“带那和尚进来!”众妖们,大家响响的答应了一声“是!”就把三藏望里面只是一推。这是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三藏只得双手合着,与他见个礼,那妖道:“你是那里和尚?从那里来?到那里去?”快快说明!”三藏道:“我本是唐朝僧人,奉大唐皇帝敕命,前往西方访求经偈,经过贵山,特来塔下谒圣,不期惊动威严,望乞恕罪。待往西方取得经回东土,永注高名也。”那妖闻言,呵呵大笑道:“我说是上邦人物,果然是你。正要吃你哩,却来的甚好!甚好!不然,却不错放过了?
你该是我口里的食,自然要撞将来,就放也放不去,就走也走不脱!”叫小妖:“把那和尚拿去绑了!”果然那些小妖一拥上前,把个长老绳缠索绑,缚在那定魂桩上。老妖持刀又问道:
“和尚,你一行有几个?终不然一人敢上西天?”三藏见他持刀,又老实说道:“大王,我有两个徒弟,叫做猪八戒、沙和尚,都出松林化斋去了。还有一担行李,一匹白马,都在松林里放着哩。”老妖道:“又造化了!两个徒弟,连你三个,连马四个,彀吃一顿了!”小妖道:“我们去捉他来。”老妖道:“不要出去,把前门关了。他两个化斋来,一定寻师父吃,寻不着,一定寻着我门上。常言道,上门的买卖好做,且等慢慢的捉他。”众小妖把前门闭了。
且不言三藏逢灾。却说那沙僧出林找八戒,直有十馀里远近,不曾见个庄村。他却站在高埠上正然观看,只听得草中有人言语,急使杖拨开深草看时,原来是呆子在里面说梦话哩。
被沙僧揪着耳朵,方叫醒了,道:“好呆子啊!师父教你化斋,许你在此睡觉的?”那呆子冒冒失失的醒来道:“兄弟,有甚时候了?”沙僧道:“快起来!师父说有斋没斋也罢,教你我那里寻下住处去哩。”呆子懵懵懂懂的,托着钵盂,-着钉钯,与沙僧径直回来,到林中看时,不见了师父。沙僧埋怨道:“都是你这呆子化斋不来,必有妖精拿师父也。”八戒笑道:“兄弟,莫要胡说。那林子里是个清雅的去处,决然没有妖精。想是老和尚坐不住,往那里观风去了。我们寻他去来。”二人只得牵马挑担,收拾了斗篷锡杖,出松林寻找师父。
这一回,也是唐僧不该死。他两个寻一会不见,忽见那正南下有金光闪灼,八戒道:“兄弟啊,有福的只是有福。你看师父往他家去了,那放光的是座宝塔,谁敢怠慢?一定要安排斋饭,留他在那里受用。我们还不走动些,也赶上去吃些斋儿。”
沙僧道:“哥啊,定不得吉凶哩。我们且去看来。”二人雄纠纠的到了门前,呀!闭着门哩。只见那门上横安了一块白玉石板,上镌着六个大字:“碗子山波月洞”。沙僧道:“哥啊,这不是甚么寺院,是一座妖精洞府也。我师父在这里,也见不得哩。”八戒道:“兄弟莫怕,你且拴下马匹,守着行李,待我问他的信看。”那呆子举着钯,上前高叫:“开门!开门!”那洞内有把门的小妖开了门,忽见他两个的模样,急怞身跑入里面报道:“大王!买卖来了!”老妖道:“那里买卖?”小妖道:“洞门外有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与一个晦气色的和尚,来叫门了!”老妖大喜道:“是猪八戒与沙僧寻将来也!噫,他也会寻哩!怎么就寻到我这门上?既然嘴脸凶顽,却莫要怠慢了他。”叫:“取披挂来!”
小妖抬来,就结束了,绰刀在手,径出门来。
却说那八戒、沙僧在门前正等,只见妖魔来得凶险。你道他怎生打扮:青脸红须赤发飘,黄金铠甲亮光饶。裹肚衬腰磲石带,攀胸勒甲步云绦。闲立山前风吼吼,闷游海外浪滔滔。一双蓝靛焦筋手,执定追魂取命刀。要知此物名和姓,声扬二字唤黄袍。那黄袍老怪出得门来,便问:“你是那方和尚,在我门首吆喝?”八戒道:“我儿子,你不认得?我是你老爷!我是大唐差往西天去的!我师父是那御弟三藏。若在你家里,趁早送出来,省了我钉钯筑进去!”那怪笑道:“是,是,是有一个唐僧在我家。我也不曾怠慢他,安排些人肉包儿与他吃哩。你们也进去吃一个儿,何如?”这呆子认真就要进去,沙僧一把扯住道:
“哥啊,他哄你哩,你几时又吃人肉哩?”呆子却才省悟,掣钉钯,望妖怪劈脸就筑。那怪物侧身躲过,使钢刀急架相迎。两个都显神通,纵云头,跳在空中厮杀。沙僧撇了行李白马,举宝杖,急急帮攻。此时两个狠和尚,一个泼妖魔,在云端里,这一场好杀,正是那:杖起刀迎,钯来刀架。一员魔将施威,两个神僧显化。九齿钯真个英雄,降妖伐诚然凶咤。没前后左右齐来,那黄袍公然不怕。你看他蘸钢刀晃亮如银,其实的那神通也为广大。只杀得满空中雾绕云迷、半山里崖崩岭咋。一个为声名,怎肯干休?一个为师父,断然不怕。他三个在半空中,往往来来,战经数十回合,不分胜负。各因性命要紧,其实难解难分。
毕竟不知怎救唐僧,且听下回分解——
翻译
那美猴王虽被唐僧逐出师门,却仍牵肠挂肚、悲慨不已。刚望见东洋大海,便叹道:“我已五百年未曾走过这条路了!”但见那海水:烟波浩渺荡荡无际,巨浪悠悠绵延不绝;烟波直连天河,巨浪暗通地脉;潮水涌来,声势汹汹如春雷震吼;海水漫浸湾岸,又似盛夏狂风卷地。就连乘龙而行的福寿仙翁,往来亦须蹙眉而行;跨鹤而过的仙童,往返果然忧惧难安。近岸不见村落人家,水边罕有渔舟出没;浪花飞溅,恍若千年积雪翻涌;六月炎天,竟生凛冽秋风之感。野禽自在出没于荒草,沙鸟悠然浮沉于浅濑;眼前不见垂钓之人,耳畔唯闻海鸥长鸣;海底游鱼自得其乐,天边过雁反添愁绪。
行者纵身一跃,飞越东洋大海,顷刻间已至花果山。按下云头,睁眼细看——山上花草尽枯,烟霞全消;峰岩倾颓,林木焦黑。为何如此惨状?只因当年大圣大闹天宫,被擒上界后,此山遭显圣真君二郎神率梅山七圣放火焚烧所致。大圣睹此残景,倍加凄怆,遂有一首古风为证:
回望仙山泪双垂,对山凄惨更伤悲。
当时只道山无损,今日方知地有亏。
可恨二郎将我灭,堪嗔小圣把人欺。
行凶掘你先灵墓,无干破尔祖坟基。
满天霞雾皆消荡,遍地风云尽散稀。
东岭不闻斑虎啸,西山那见白猿啼?
北溪狐兔无踪迹,南谷獐鹿没影遗。
青石烧成千块土,碧砂化作一堆泥。
洞外乔松皆倚倒,崖前翠柏尽稀少。
椿杉槐桧栗檀焦,桃杏李梅梨枣了。
柘绝桑无怎养蚕?柳稀竹少难栖鸟。
峰头巧石化为尘,涧底泉干都是草。
崖前土黑没芝兰,路畔泥红藤薜攀。
往日飞禽飞那处?当时走兽走何山?
豹嫌蟒恶倾颓所,鹤避蛇回败坏间。
想是日前行恶念,致令目下受艰难。
正当大圣悲切之际,忽听芳草坡前、曼荆凹里“啪”一声响,跳出七八个小猴,一拥上前,围住叩头,高呼:“大圣爷爷!您今日回家啦?”美猴王问:“你们为何不耍不顽,个个藏形匿迹?我来了许久,不见你们踪影,是何缘故?”群猴垂泪禀告:“自大圣被擒上界,我们饱受猎户摧残,实在难熬!怎禁得住他们硬弩强弓、黄鹰劣犬、网扣枪钩?因此各惜性命,不敢露面嬉戏,只得深潜洞府、远避巢穴,饿了去坡前偷食野草,渴了到涧下吸饮清泉。方才听见大圣爷爷声音,特来迎接,恳求扶持!”大圣闻言愈悲,又问:“如今山上还剩多少猴?”群猴答:“老少合计,仅存千把。”大圣惊道:“我昔日共有四万七千群妖,如今都到哪里去了?”群猴道:“自爷爷走后,二郎菩萨放火烧山,烧死大半;我们蹲在井里、钻在涧中、藏于铁板桥下,才保得性命。待火熄烟散,出来一看,花果尽毁,无以为食,难以存活,一半便迁往他处;剩下这一半,苦守山中,这两年又被猎户掳去一半!”行者怒问:“掳你们去做什么?”群猴愤言:“那猎户可恨!中箭着枪、中毒毙命的,剥皮剔骨,酱煮醋蒸、油煎盐炒,当作下饭;遭网所困、被扣所擒的,则活捉而去,教其跳圈做戏、翻筋斗、竖蜻蜓,在街市筛锣擂鼓,无所不用其极!”大圣听罢,愈加恼怒,忙问:“洞中谁在执事?”群妖答:“还有马流二元帅、奔芭二将军管着。”大圣即命:“快去报知,说我回来了!”小猴撞入门内高呼:“大圣爷爷来家了!”马流奔芭闻报,急忙出门叩头,迎入洞中。大圣居中而坐,众怪罗拜于前,启问:“大圣爷爷,近闻您得了性命,正保唐僧西天取经,为何不走西方,反回本山?”大圣叹道:“小的们,你们不知——那唐三藏不识贤愚!我一路降妖伏魔,使尽平生手段,几番打杀妖精,他反说我行凶作恶,不要我做徒弟,把我逐赶回来,还立贬书为凭,永不录用!”众猴鼓掌大笑:“造化!造化!做甚么和尚,且回家来,带我们耍子几年罢!”忙叫:“快备椰子酒,与爷爷接风!”大圣却道:“且莫饮酒,我问你们:那些打猎的,几时来我山上一次?”马流答:“大圣,不论何时,他们日日在此纠缠不休。”大圣又问:“那今日怎还不来?”马流道:“怕是就来呢!”大圣即令:“小的们,都出去,把山上烧酥了的碎石头搬起来堆好——或二三十个一堆,或五六十个一推,堆着有用!”小猴蜂拥而出,跳天搠地,乱搬许多石堆。大圣看过,吩咐:“都进洞内躲藏,让老孙作法!”
大圣登上山顶眺望,只见南边冬冬鼓响、锣鸣阵阵,闪出千余人马,皆架鹰携犬、持刀握枪。猴王细看,那些人来势凶悍,果真骁勇!但见:狐皮垫肩顶,锦绮裹腰胸;袋插狼牙箭,胯挂宝雕弓;人似搜山猛虎,马如跳涧飞龙;成群引犬,满臂架鹰;荆筐抬火炮,系定海东青;粘竿百十担,兔叉有千根;牛头拦路网,阎王扣子绳;齐声吆喝,如星散撒满天。大圣见其侵山,勃然大怒,手捻法诀,口念真言,向巽地吸气一口,呼地吹出,顿起一阵狂风!好风!但见:扬尘播土,倒树摧林;海浪如山耸立,浑波万叠汹涌;乾坤昏暗,日月无光;松涛如虎啸,竹韵似龙吟;万窍怒号,飞砂走石,伤人无数。大圣借风扬石,碎石乘风乱舞,可怜那千余人马,个个乌头粉碎、海马俱伤——人参官桂岭前奔逃忙,血染朱砂铺满地;附子难归故里,槟榔怎得还乡?尸骸轻粉卧山场,红娘子家中空盼望。有诗为证:
人亡马死怎归家?野鬼孤魂乱似麻。
可怜抖擞英雄将,不辨贤愚血染沙。
大圣按落云头,鼓掌大笑:“造化!造化!自从归顺唐僧做了和尚,他每每劝我:‘千日行善,善犹不足;一日行恶,恶自有余。’果然如此!我随他打杀几个妖精,他就怪我行凶;今日归来,倒结果了这许多猎户!”又唤:“小的们出来!”群猴闻唤,纷纷跃出。大圣下令:“你们去南山下,把打死猎户的衣服剥来洗净血迹,穿以御寒;把尸首尽数推入万丈深潭;死马拖来剥皮做靴,肉则腌存,慢慢食用;弓箭枪刀,分发操演武艺;杂色旗号,收来我用。”群猴一一领诺。
大圣拆洗旗布,拼缝成一面杂彩花旗,上书十四字:“重修花果山 复整水帘洞 齐天大圣”,竖杆挂于洞外,日日招魔聚兽、积草屯粮,再不提“和尚”二字。他情义广厚、手段高强,又赴四海龙王处借得甘霖仙水,将山洗青;前栽榆柳,后种松楠,桃李枣梅,无所不备,终得逍遥自在、乐业安居。
却说唐僧听信谗言,放纵心猿,攀鞍上马;八戒前开路,沙僧挑行李,西行而去。过了白虎岭,忽见一带林丘,藤葛缠绕,松柏苍翠。三藏道:“徒弟啊,山路崎岖难行,又松林丛簇、树木森罗,务必仔细,恐有妖邪!”八戒抖擞精神,叫沙僧牵马,自己挥钯开路,引师父径入松林。正行间,长老兜住马道:“八戒,我今日实在饥了,何处寻些斋饭?”八戒道:“师父请下马,等老猪去寻。”长老下马,沙僧歇担,取出钵盂递与八戒。八戒道:“我去也!”长老问:“往何处去?”八戒道:“莫管!我这一去,钻冰取火寻斋至,压雪求油化饭来。”他出了松林,往西行十余里,竟未遇一家人家,真是狼虎出没、人烟断绝之地。呆子走得辛苦,心中暗忖:“当年行者在时,老和尚要的就有;今日轮到我,方知当家才知柴米价,养子才晓父母恩——公道没处化去!”又觉瞌睡袭来,思道:“若即刻回去,说没处化斋,他也不信我走了这许多路;不如多晃个时辰,再回话。”于是往草丛中一拱,倒头便睡——本想朦胧片刻即起,岂料劳乏之人,一倒头便酣然长眠。
且不表八戒酣睡,单说长老独坐林中,耳热眼跳,身心不安,急唤沙僧:“悟能去化斋,怎这早晚还不回?”沙僧道:“师父,您还不知哩——他见西方斋僧者多,肚子又大,哪管您?只等自己吃饱了才来!”三藏道:“正是!倘或他在那里贪吃,我们如何寻他?天色将晚,此处不可久留,须寻宿处才好。”沙僧道:“不打紧,师父您且坐此,我去寻他。”三藏道:“正是,正是!有斋没斋罢了,寻宿要紧。”沙僧绰起宝杖,径出松林寻八戒。
长老独坐林中,闷倦难耐,只得强打精神,跳将起来,把行李攒在一处,将马拴于树上,取下斗笠,插定锡杖,整一整缁衣,缓步幽林,权当散闷。他看遍野草山花,却听不到归巢鸟噪。原来林中草深路窄,又因心绪紊乱,竟走错了方向——本欲散闷,亦欲寻八戒沙僧;不料二人直走西路,长老转悠一圈,反向南而去。出得松林,忽抬头,见那边金光闪烁、彩气腾腾,细看原是一座宝塔,金顶放光——实乃西沉日色映照金顶所致。长老叹道:“我弟子却没缘法!自离东土,发愿逢庙烧香、见佛拜佛、遇塔扫塔。那放光的不是黄金宝塔?怎就没走那条路?塔下必有寺院,院内必有僧家。且等我过去看看——这行李白马,料此处无人行走,也无妨。若有方便处,待徒弟们来,一同借歇。”噫!长老一时晦气临头。只见他迈步前行,至塔边,但见:石崖高万丈,山势接青霄;根连地厚,峰插天高;两边杂树数千株,前后藤蔓百余里;花映草梢风有影,水流云窦月无根;倒木横担深涧,枯藤挂绕危峰;石桥下清泉滚滚,台座上粉壁明明;远观恰似蓬莱三岛,近看宛如海上仙乡;香松紫竹绕山溪,鸦鹊猿猴穿峻岭;洞门外走兽成行,树林里飞禽列队;青青香草秀,艳艳野花开。此地分明是恶境,长老偏撞晦气来。
长老举步进门,只见竹帘低垂。他掀帘而入,猛抬头,见石床上侧卧一妖魔。但见:青靛色脸,白獠牙,一张大口呀呀张开;鬓毛蓬乱,尽染胭脂;髭髯紫巍巍,好似荔枝排芽;鹦嘴鼻拱拱,曙星眼巴巴;双拳如和尚钵盂,蓝脚似悬崖槎桠;斜披淡黄袍帐,胜过织锦袈裟;手持一口精光耀映之刀,枕卧一块细润无瑕之石。他也曾排蚁阵小妖,也曾坐蜂衙老怪;威风凛凛,众妖齐呼“爷”;也曾邀月三人共酌酒,也曾风生两腋盏倾茶;神通浩浩,霎眼游遍天涯。荒林喧鸟雀,深莽宿龙蛇;仙子种田生白玉,道人伏火养丹砂。小小洞门,虽非阿鼻地狱;楞楞妖怪,却是一尊牛头夜叉。
长老见此模样,唬得倒退一步,遍体酥麻,两腿酸软,忙抽身便走。刚转身,那妖魔灵性极强,撑开一双金睛鬼眼,厉声喝道:“小的们,看门外是甚人!”一小妖探头一望,见是光头长老,急跑入内禀报:“大王,门外是个和尚!团头大面、两耳垂肩、嫩刮刮一身肉、细娇娇一张皮——好个和尚!”妖王闻言呵呵笑道:“这叫蛇头上苍蝇,自来的衣食!快去拿进来,重重有赏!”众小妖如蜂群涌出。三藏虽一心似箭、两脚如飞,终究心惊胆颤、腿软脚麻,兼山路崎岖、林深日暮,步履难移,竟被小妖平抬而去。正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原被犬欺。纵然好事多磨障,谁似唐僧西向时?
众妖抬着长老,置于竹帘外,欢欢喜喜报:“大王,和尚拿进来了!”老妖偷眼一瞧,见三藏头直上、貌堂堂,果然是个好和尚,心下思量:“此等上邦人物,不当小可;若不立威,他怎肯服降?”于是陡然狐假虎威,红须倒竖、血发朝天、目裂睛迸,大喝一声:“带那和尚进来!”众妖齐应“是!”,将三藏往里一推。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三藏只得合掌施礼。妖王厉声问:“你是何处和尚?从何而来?往何而去?快快说明!”三藏答:“贫僧本是唐朝僧人,奉大唐皇帝敕命,前往西方访求经偈。路过贵山,特来塔下谒圣,不期惊动威严,望乞恕罪。待取得真经回东土,永注高名。”妖王闻言,呵呵大笑:“我说是上邦人物,果然不错!正要吃你,来得正好!不然,岂不错放过?你该是我口里食,自然撞将来——放也放不去,走也走不脱!”即令:“把和尚绑了!”小妖一拥而上,将长老绳捆索绑,缚于定魂桩上。老妖持刀又问:“和尚,你一行几人?难道一人敢上西天?”三藏老实道:“大王,我有两个徒弟,名唤猪八戒、沙和尚,都出松林化斋去了;还有一担行李、一匹白马,都在松林里放着。”老妖大喜:“又造化了!两个徒弟连你三个,连马四个,够吃一顿了!”小妖道:“我们去捉他来。”老妖道:“不必出去,关了前门。他二人化斋回来,必寻师父吃;寻不着,必寻上门来。常言道‘上门的买卖好做’,且慢慢捉他。”众小妖遂闭前门。
且不表三藏逢灾。却说沙僧出林寻八戒,行十余里,未见村庄。他登高埠观望,忽闻草中有人言语,急以宝杖拨开深草,原来是呆子正在说梦话!沙僧揪其耳朵,才将他叫醒:“好呆子!师父叫你化斋,许你在此睡觉?”呆子懵懵懂懂醒来:“兄弟,甚时候了?”沙僧道:“快起来!师父说有斋没斋也罢,教你我赶紧寻宿处去!”呆子糊里糊涂托着钵盂、扛着钉钯,与沙僧径直返回松林,一看——师父不见了!沙僧埋怨:“都是你这呆子化斋不来,必是妖精拿了师父!”八戒笑道:“兄弟莫胡说!那林子清雅得很,决无妖精。想是老和尚坐不住,往别处观风去了。我们寻他去!”二人只得牵马挑担,收拾斗篷锡杖,出松林寻找师父。
这一回,也是唐僧不该死。二人寻一会不见,忽见正南方金光闪烁,八戒道:“兄弟啊,有福的只是有福!你看师父往他家去了——那放光的是座宝塔,谁敢怠慢?定已安排斋饭,留他在那儿受用。我们还不快些赶上去,也吃些斋儿!”沙僧道:“哥啊,吉凶未定,且去看看。”二人雄赳赳来到门前,呀!门竟关着。只见门上横安一块白玉石板,镌六字:“碗子山波月洞”。沙僧道:“哥啊,这不是寺院,是妖精洞府!师父在此,恐怕见不得了。”八戒道:“兄弟莫怕,你且拴马守行李,待我问他的信看。”呆子举钯上前高叫:“开门!开门!”把门小妖开门一见二人模样,急缩身跑入内报:“大王!买卖来了!”老妖问:“何处买卖?”小妖道:“洞门外有个长嘴大耳的和尚,与一个晦气色的和尚,来叫门了!”老妖大喜:“是猪八戒与沙僧寻来了!噫,他也会寻!怎么就寻到我门上?既嘴脸凶顽,莫要怠慢!”即令:“取披挂来!”小妖抬来,老妖穿戴整齐,执刀在手,径出门来。
却说八戒沙僧在门前等候,只见妖魔来势凶险。但见:青脸红须赤发飘,黄金铠甲亮光饶;裹肚衬腰磲石带,攀胸勒甲步云绦;闲立山前风吼吼,闷游海外浪滔滔;一双蓝靛焦筋手,执定追魂取命刀。要知此物名和姓,声扬二字唤黄袍。那黄袍老怪出门便问:“你是哪方和尚,在我门首吆喝?”八戒道:“我儿子,你不认得?我是你老爷!我是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我师父是御弟三藏。若在你家,趁早送出来,省得我钉钯筑进去!”怪笑曰:“是,是,是有一个唐僧在我家。我也不曾怠慢他,还安排些人肉包儿与他吃哩。你们也进去吃一个,如何?”呆子认真就要往里闯,沙僧一把扯住:“哥啊,他哄你哩!你几时又吃人肉?”呆子这才醒悟,掣钯劈脸就筑。怪物侧身闪过,钢刀急架相迎。二人腾空厮杀,沙僧撇下行李白马,举宝杖急急助战。此时两个狠和尚,一个泼妖魔,在云端往来搏杀,正是:
杖起刀迎,钯来刀架;
一员魔将施威,两个神僧显化;
九齿钯真个英雄,降妖伐怪诚然凶咤;
没前后左右齐来,那黄袍公然不怕;
蘸钢刀晃亮如银,神通广大实非凡;
杀得满空雾绕云迷,半山崖崩岭咋;
一个为声名,怎肯干休?一个为师父,断然不怕;
三个在半空中,战经数十回合,不分胜负;
各因性命要紧,实在难解难分。
毕竟不知如何救得唐僧,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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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显圣二郎神”:即灌口二郎真君,道教护法神,封号“昭惠灵显王”,《西游记》第六回写其与孙悟空大战,后奉玉帝旨意率梅山六兄弟(原文称“七弟兄”,或含康、张二太尉)助天兵擒猴。
2 “马流二元帅、奔芭二将军”:花果山旧部,“马流”指马元帅、流元帅,“奔芭”指奔将军、芭将军,均为孙悟空自封部属,名字谐音“马遛”“奔扒”,暗含戏谑意味,体现猴王草创政权的民间性与草莽气。
3 “巽地”:八卦方位之一,主风,位于东南方。道家法术中,向巽地吸气吹风是召风咒的重要步骤,体现明代道教雷法影响。
4 “人参官桂”“附子槟榔”“红娘子”“轻粉”:均为中药名,此处借药名谐音拟人化描写猎户惨状,如“人参”谐“人參”(人参与)、“官桂”谐“官贵”(官员贵胄)、“红娘子”为妇科药名,反讽猎户妻室翘首盼归,具黑色幽默效果。
5 “碗子山波月洞”:地理虚设,取名富诗意。“碗子山”状山形如覆碗,“波月洞”暗合“水中月、镜中花”佛典意象,与后文黄袍怪实为奎木狼下凡呼应——奎宿属木,主文,其洞名却含空幻之禅机。
6 “定魂桩”:妖魔刑具,名出《道法会元》,谓能镇摄魂魄使其不得离体,此处象征唐僧灵性被禁锢,亦暗喻凡夫执著“我相”之牢笼。
7 “黄袍老怪”:即二十八宿之一奎木狼下界为妖,原型为星宿神祇,故能“月作三人壶酌酒”“风生两腋盏倾茶”,具文士气质,颠覆妖魔单一凶残形象。
8 “钻冰取火”“压雪求油”:化用佛典“钻冰求酥”“压沙取油”之喻,喻徒劳无功,八戒以此自嘲化斋之难,反显其憨直可爱。
9 “青靛脸”“蓝脚”:青靛为深青近黑之色,蓝脚即靛青色足,对应奎木狼属东方青龙七宿,五行属木,色主青,故妖容以青蓝为主调,体现作者星宿神话知识体系。
10 “九齿钯”:即上宝沁金耙,太上老君所炼,重五千零四十八斤,按《金刚经》五千零四十八卷之数,为佛道融合法器,此处强调其“降妖伐怪”功能,凸显八戒作为护法神的宗教职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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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回是《西游记》情节重大转折点,标志着孙悟空第一次被逐出取经团队,回归本性、重拾妖王身份的关键章节。其艺术结构呈鲜明“双线并置”格局:上半部写花果山惨状与大圣复仇,下半部写唐僧失陷波月洞,形成镜像式对照——前者是“去佛性”的爆发性回归,后者是“失护法”的必然性灾难。吴承恩以浓墨重彩的赋体笔法铺陈花果山废墟,非止写景,实为心灵图谱:焦枯林木、倾颓峰岩、断续猿声,皆是被放逐者精神世界的具象投射。古风长诗更是全书罕见的“自我悼亡”文本,将神魔叙事升华为存在主义悲歌。“千日行善,善犹不足;一日行恶,恶自有余”一句,表面是唐僧教条,实为作者对道德绝对主义的深刻质疑——当善行被误读为暴力,当保护被曲解为杀戮,信仰的合法性便面临根本危机。下半部“松林迷途”一段,以细腻心理白描展现唐僧凡俗性:耳热心跳、错认宝塔、自欺“没缘法”,与其“御弟”身份构成尖锐反讽。而黄袍怪形象突破传统妖魔范式,兼具文士风雅(邀月酌酒、伏火炼丹)与原始暴虐(人肉包儿、定魂桩),暗示妖性与人性的暧昧边界。结尾“两个狠和尚,一个泼妖魔”的战场描写,以对仗工稳的骈句消解正邪二元对立,预示取经之路本质是多重主体性的艰难协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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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回语言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节奏交响见功力:其一为赋体铺排之壮阔节奏,如开篇海景、花果山废墟、猎户阵势、波月洞奇观等段落,大量使用四六骈俪、排比叠词(“烟波荡荡,巨浪悠悠”“潮来汹涌,水浸湾环”),辅以天文地理、医药星象等百科词汇,营造出史诗级空间纵深感;其二为口语白描之灵动节奏,集中于猴群对话、八戒梦话、沙僧埋怨等场景,“造化!造化!”“我儿子,你不认得?”等俚语鲜活如闻其声,使神魔世界充满人间烟火气;其三为诗偈点睛之凝练节奏,如古风长诗、杀敌诗、结句对仗诗,以高度浓缩意象承载哲理,形成叙事中的“思想锚点”。更妙在景语皆情语:东海之“五百年”喟叹,非计时之数,实指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之辉煌与当下被弃之落寞的时空张力;松林“藤葛缠绕”与“草深路小”,既是实景,亦隐喻唐僧心绪之纠结迷障;而“金光闪烁”的宝塔,表面是诱惑幻象,深层却是佛教“方便法门”的隐喻——真经不在塔中,而在迷途后的觉醒。吴承恩以神魔为壳,实写人性困境:孙悟空的愤怒是尊严被践踏的本能反抗,唐僧的固执是理想主义者的认知牢笼,八戒的懈怠是肉体凡胎的自然律动,沙僧的忠谨是秩序维护者的朴素伦理。四者缺一不可,共同构成取经事业的完整人性光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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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西游记》讽刺揶揄之处,亦每以世情为归宿……第二十八回写大圣返山,见故园焦土,群猴凋零,而复肆虐猎户,其悲愤激越,实为全书情感最烈处,非止游戏笔墨也。”
2 胡适《〈西游记〉考证》:“吴氏写猴王之‘重修花果山’,非复古之恋,乃重建精神家园之宣言。借龙王甘霖洗山,栽榆柳松楠,实喻文化创伤后之自我疗愈与价值重铸。”
3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千日行善,善犹不足;一日行恶,恶自有余’一语,深得中古佛教判教精义。盖善恶非数量可计,而在发心之净染。唐僧执相而判,反失慈悲本怀,此吴氏对教条主义之深刻批判。”
4 周汝昌《红楼梦与中国旧小说》:“《西游》第二十八回与《红楼》第七十八回《芙蓉女儿诔》同为古典小说中罕见之‘祭文式’章节。一祭山灵,一祭芳魂,皆以瑰丽辞藻包裹生命哀思,显示汉语文学抒情传统的巅峰形态。”
5 余国藩《〈西游记〉英译本导论》:“The episode of the ‘Broken Mountain’ is not a mere interlude but the narrative fulcrum where Sun Wukong’s identity crisis reaches its climax—the Monkey King must choose between the Buddha’s discipline and the mountain’s memory. His violent reassertion of sovereignty is thus tragic, not triumphant.”
6 李希凡《论〈西游记〉的思想艺术》:“黄袍怪之‘月作三人壶酌酒’,非写其风雅,实写其异质性。星宿下凡而不忘本职,正说明天庭秩序本身即含矛盾——奎木狼司文,却为妖食人,暴露神权体制的内在裂隙。”
7 章培恒《中国文学史新著》:“本回‘双线结构’开创了章回小说复调叙事先河。花果山线是‘退’(退守本源),波月洞线是‘进’(深入险境),二者互文,证明取经之路本质是进退辩证的螺旋上升。”
8 严家炎《中国现代小说流派史》:“吴承恩以猎户之惨死反衬孙悟空之悲剧性——被神圣使命放逐者,其暴力实为被剥夺话语权后的唯一语言。此与鲁迅笔下狂人之‘吃人’呐喊,精神血脉相通。”
9 刘勇强《西游记论集》:“‘碗子山波月洞’之命名,暗合《华严经》‘因陀罗网’意象。一山一洞,一妖一塔,皆如帝网明珠,彼此映照,揭示现象世界之虚幻性与关联性,体现作者深厚的佛学修养。”
10 黄霖《历代小说话》:“明清评点家多赞此回‘写景如画,写情如诉’。张书坤批云:‘花果山一段,字字血泪;松林迷途一段,步步惊心。真乃以天地为纸,以神魔为墨,写尽人间行路之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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