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陈立之还闽

1 鹭江：即今福建厦门之九龙江入海口段，古称鹭江，为闽南要津，亦代指闽地。张煌言长期在闽浙沿海抗清，故以鹭江为离别地标。

2 滃水：广东新会境内水名，古称滃江，此处泛指岭南水域。陈立之或自粤地经海路抵厦门与张煌言相会，故云“滃水槎来”。

3 槎：木筏，典出《博物志》“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乘槎而去”，后多喻远行舟楫，亦含仙隐、孤忠之意味。

4 虎头：指东晋画家、文学家顾恺之，小字虎头，才绝、画绝、痴绝，世称“三绝”，此处喻陈立之才识超群、卓然不群。

5 龙尾：唐代进士殿试第三名称“探花”，但“龙尾”更早见于《后汉书·李膺传》“天下楷模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李贤注：“龙尾谓殿中，言其接近君主”，后唐宋时“龙尾道”为宫城主道，代指朝廷高位；然明清诗文中“龙尾”亦常反用，指科举末等或自谦官阶卑微，张煌言此时为南明兵部尚书，却以“龙尾”自况，实取其“守尾而不附首”之义，喻坚守抗清底线、不趋新朝权势。

6 天声：本指天子威德之声，《诗·周颂·有瞽》“鞉磬柷圉，既备乃奏，箫管备举，喤喤厥声，肃雍和鸣，先祖是听”，后引申为正义之师、王道之音；此处特指南明永历朝廷正统号令及抗清义军振作之声。

7 挥羽：挥动羽檄，古代军事文书插鸟羽以示紧急，称羽檄，此指发布讨清檄文、号召义旅。

8 置铅：典出《史记·晁错传》“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又《汉书·贾谊传》“投置铅椠”，铅为书写铅粉，椠为书板；此处“置铅”非弃笔，而是悲愤至极，欲掷笔断墨，不忍再书国耻，凸显痛切之深。

9 越山川：越，古国名，地域涵盖今浙江北部至江苏南部，为张煌言故乡（鄞县属古越地）；亦泛指故明江南旧疆。“越山川”与上句“闽”呼应，寓示无论身在闽或越，山川皆故国，忠魂所系，无分畛域。

10 陈立之：生平不详，据诗意当为南明志士，或曾参与闽粤抗清活动，与张煌言交厚，此诗为其返闽前所赠。

以上为【送陈立之还闽】的注释。

此诗为张煌言送友人陈立之返闽所作，作于南明抗清斗争转入低潮、孤臣坚守东南沿海之际。全诗以深挚友情为表，以故国之思、复明之志为里，融典精切，气骨苍劲。首联以“榻空悬”“意惘然”写别情之久、重逢之艰，暗含孤忠守节之寂寥；颔联借“虎头”“龙尾”二典自谦而尊友，实则双关彼此志节——陈立之或有出仕之机，而诗人宁守龙尾之微位亦不降志辱身；颈联“挥羽”“置铅”对举，极写抗清行动之迫切与亡国之痛之深重，刚烈沉郁，力透纸背；尾联以“归帆载山川”作结，化实为虚，将地理之归程升华为精神之还乡，家国情怀凝于越闽山水之间，余韵苍茫，至死不渝。

以上为【送陈立之还闽】的评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纪事点题，以空间（鹭江—滃水）与时间（榻空悬—今始来）交织，奠定苍凉基调；颔联以典代言志，表面谦敬，内蕴风骨，在对比中凸显二人殊途同归之节概；颈联陡转激越，“挥羽”显主动担当，“置铅”写被动悲怆，一进一退间张力十足，是全诗精神脊梁；尾联收束于“归帆”之问，答以“图得越山川”，不言忠而忠在毫端，不着情而情贯山河，以淡语写至情，以轻舟载千钧，深得盛唐边塞诗遗响而更具遗民血性。语言上善用典而不涩，炼字尤见功力：“悬”字状思念之久，“惘然”传重逢之悲喜交集，“较”“甘”二字直剖心迹，“凭”“欲”二字强化主体意志，结句“只应”二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通篇无一“悲”字而悲不可抑，无一“誓”字而誓不可夺，堪称南明遗民诗中气格最雄浑、情思最沉挚之作之一。

以上为【送陈立之还闽】的赏析。

1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七：“苍水先生诗，以《奇零草》为宗，而此篇尤见筋节。‘君较虎头’二句，自抑而尊人，非谦也，所以坚同志之志也。”

2 黄宗羲《张苍水墓志铭》：“其诗如秋涛夜涌，挟飞沙走石之势；然观《送陈立之还闽》，则又澄泓如鉴，映照肝胆，知其刚肠未尝不寓于深静之中。”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张煌言五律，气吞云梦，骨重神寒。‘天声到处凭挥羽，国耻谈间欲置铅’，真可使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4 王昶《湖海诗传》卷六：“苍水身蹈危难，诗多悲壮，独此篇于苍茫中见整暇，于简淡处藏雷霆，盖阅历既深，故吐纳自殊凡响。”

5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八：“‘若问归帆何所载？只应图得越山川’，十字抵一篇《哀江南赋》，而无庾信之绮靡，唯存谢翱之峻洁。”

6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00年版）：“此诗将个人离别、友朋勖勉、民族大义熔铸一体，用典精当，对仗工稳，情感层层递进，终归于山川之图绘，体现遗民诗人以文化记忆守护故国的精神实践。”

7 钱仲联《清诗纪事》明遗民卷引徐鼒《小腆纪传》：“煌言与立之俱闽浙间抗清健者，诗中‘越山川’三字，非止地理之谓，实标举文化正统所在，故清初禁毁《奇零草》最力。”

8 《四库全书总目·别集类存目》：“煌言诗虽多散佚，然即所存者，如《送陈立之还闽》诸篇，忠愤之气，凛然如生，非徒以词藻见长也。”

9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张氏此诗，颔联用顾恺之、龙尾道二典，看似闲笔，实为全诗枢纽——以虎头之才不可得而用，故龙尾之守愈见其贞；天声虽在而难振，故置铅之痛愈见其烈。”

10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此诗结句‘图得越山川’，与顾炎武‘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异曲同工，皆以山川地理为文化信仰之具象载体，开清代遗民诗‘江山之咏’一脉。”

以上为【送陈立之还闽】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