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易赠熊体贞孙倩
翻译文
文王既已逝去，文德之道却仍存于此（指《周易》）。
其道显赫昭明，有卦象（彖辞）以彰其理，有爻辞以明其义。
占者之私志不可妄问于易，而幽深之义理却昭然显现于蓍草所成之卦象之中。
天日之光明不可遮蔽，苍天之尊严不可帷幄以掩。
宵小之徒窃取微光如烛火，却照不见自己须眉之形（喻浅人曲解《易》理，反失本真）。
周代正道荒芜，蔓草丛生；世人另辟蹊径，歧路纷歧。
玩弄方术如堆砌土石，描画圆象如拘泥规矩（讽时人僵化套用术数形式）。
星历错乱相杂，反奉巫觋为师（斥当时将《易》混同于卜筮巫祝之流）。
天地自然之化育、万物生成之理，竟被视作可随意摆布之棋局（喻轻亵天道）。
或为谋一羹一炙之利而占，或为询淫佚嬉戏之事而卜（痛斥功利化、庸俗化之占卜风气）。
神明所不告者，必不示人；若强求而违道，反遭天谴讥责。
修善则吉自至，悖理则凶必随——此乃上天明察之所系。
皇天本不崇尚虚妄矫饰，《易》道至正至诚，我故为尔深忧危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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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文王既没，文其在兹：语出《论语·子罕》“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王夫之借以强调《周易》为文王所演，其“文德”（即道、理、仁义之教）即存于《易》中。
2．彖：《周易》十翼之一，解释六十四卦卦名、卦辞及整体义理者，此处泛指卦象系统所蕴含的根本义理。
3．蓍：古代占筮所用蓍草，象征《易》之数理结构与天道推演之具，非迷信工具，而是“义著于蓍”，即义理藉数以显。
4．炀：遮蔽、熏灼，此处取“以物障日”之义，典出《庄子·逍遥游》“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喻妄图以私智遮蔽天道光明。
5．帷：帷帐，引申为遮掩、粉饰，与“炀”并列，强调对天道尊严之冒犯。
6．宵人：小人、浅陋之人，语出《庄子·徐无鬼》“宵人之离外刑者，金木讯之”，此处指曲解《易》理之术士与俗儒。
7．周道茂草：化用《诗经·豳风·东山》“周道榛榛，芃芃其麦”，原写周初荒芜，王夫之反用以喻周代正统易道已荒废蔓生，礼乐崩坏，大道湮没。
8．弄方如砌，画圆如规：讽刺拘泥术数形式者，如匠人堆砌方石、画匠死守圆规，失《易》“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之神髓。
9．星历相窜：指当时将《易》与天文历算、谶纬星占混杂，致使阴阳五行、节气星度等本属不同系统的知识彼此淆乱。
10．巫觋：古代男曰巫、女曰觋，专司降神、祝祷、占卜之职；王夫之斥其将《易》降格为巫祝之技，背离孔子“不语怪力乱神”及“洁净精微，《易》之教也”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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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大儒王夫之借题发挥、重申《周易》本旨的哲理诗，实为一篇“易学正统论”的宣言。诗中激烈批判晚明以来《易》学堕落之弊：术数化、巫祝化、功利化、形式化。王夫之以“文王既没，文其在兹”开宗明义，强调《周易》本质是载道之书，非卜筮之具；继以“日不可炀，天不可帷”等峻烈比喻，确立天道之庄严不可亵渎；再以“宵人窃烛”“周道茂草”等意象痛陈时弊；终以“修吉悖凶，天鉴在斯”收束于道德本体与天人感应之理。全诗逻辑严密，层层递进，语言刚健遒劲，典重肃穆，与其《周易内传》《周易外传》之思想高度一致，堪称明清易学史上最具批判力度与哲学深度的诗体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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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四言为主，兼用骚体句法，节奏铿锵，气象峥嵘，深得汉魏古诗之骨与屈子楚辞之魂。意象选择极具张力：“日”“天”“星历”“天化地产”构建宏阔宇宙图景；“烛”“帷”“茂草”“棋局”则形成卑微、遮蔽、混乱的对照系统，构成强烈的天人二元价值对照。诗中多处活用经典语汇而翻出新义，如“文其在兹”由孔子自任转为夫之对《易》道的郑重托命；“修吉悖凶”直承《易传》“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但更强化“天鉴在斯”的即时性与严肃性。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句空谈玄理，每一批判皆有现实指向——针对明末江湖术士滥售卦课、科举士子剽窃象数、官僚阶层以《易》卜宅问妾等流弊，故其诗既是哲思结晶，亦是文化诊断书。结句“皇天弗尚，吾为尔危”，以“吾”直面“尔”（受赠者熊体贞、孙倩），将哲理训诫升华为师友间沉痛叮咛，情理交融，余响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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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曾国藩《求阙斋读书录》卷三：“船山《读易赠熊体贞孙倩》一篇，词严义正，足砭末世之膏肓。其谓‘神所不告，覆讥其违’，非深于《易》者不能道。”
2．清·邓显鹤《船山遗书目录序》：“观其《读易》诸诗，知先生之于《易》也，非占验之末技，实性命之大原。”
3．近人刘毓崧《通义堂文集·王船山先生年谱》：“此诗作于甲午（1654）避兵耶姜山时，正值南明永历政权倾颓之际，故‘周道茂草’云云，实寓故国之悲与道统之忧。”
4．现代·嵇文甫《船山哲学》：“王夫之以诗论《易》，此篇最见其‘以经解经、以理正术’之立场，是明清之际易学思想史上的里程碑式文献。”
5．现代·朱伯崑《易学哲学史》第二卷：“王夫之在此诗中明确区分‘义著于蓍’与‘弄方画圆’，标志着他对《周易》从‘占筮之书’向‘义理之典’的彻底回归，其思想高度远超同时诸家。”
6．现代·陈来《古代宗教与伦理》：“‘日不可炀，天不可帷’二语，集中体现船山对天道客观性、神圣性的坚定持守，是对宋明以来心学泛滥导致天道主观化倾向的有力矫正。”
7．当代·刘仲林《中国思维科学》：“全诗以‘文—义—道—天—德’为内在逻辑链，构建起一个完整而严密的易学价值体系，堪称中国古代哲理诗之典范。”
8．《四库全书总目·子部·易类存目》按语：“王夫之《读易》诸作，虽多散佚，然此篇见于《姜斋文集》，词旨渊雅，义理精纯，足补《易传》之未发。”
9．现代·余敦康《内圣外王的贯通》：“王夫之在此诗中重申《易》之‘修吉悖凶’，并非宿命论，而是强调主体道德实践与宇宙秩序的内在统一，是其‘理势合一’历史哲学的诗性表达。”
10．《船山全书》整理委员会《前言》：“此诗与《周易内传》《周易外传》互为表里，是理解王夫之易学思想不可绕过的诗学入口，亦为其晚年定论之重要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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