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领青蓑，一柄长镵，也是闲牵累。归去来何处，可言归，旧家山目。前即是知，者稀谁堪就，问津路莫将黄叶。迷童稚凭冷，觑春花闲，看秋月苍天伎。俩止此笑乾坤两扇。半开扉任柳絮穿帘。扑面飞既，不黏泥自，然轻脱唯。吾，之意噫归。去来兮纵横万里。人间世嚼匫。
{匸内龠}橄榄来回甘。苦知味弄二，月轻雷散，一天暮霭倾倒银。河香水酿就，蜂蜜惊回，蚁梦丈夫当如。此矣昭，昭白日亭午。时驾玉虬停骖一问。之向虞渊可容转。计烛龙今在何，处料也难酬。答但斟北斗天，浆满斝恣。我花前沈。醉归来斩尽一团，疑胡不归漫留止。
翻译
我披一领青色蓑衣，执一柄长镵（掘土农具），却仍被这身外之物牵累，实为闲愁。所谓“归去来”，究竟归向何处？若言可归，那旧日家园山色，眼前即在；然而识得此理者稀少，谁能真正奔赴？欲问归途津梁，切莫以飘零黄叶迷乱童稚之心。且冷眼旁观：春花自开，秋月恒照，苍天不过施展些微伎俩——两扇乾坤之门半启，任柳絮穿帘扑面，却不沾泥，自然轻脱。唯此方是我本心所向！啊，归去来兮！纵横万里于人间世，嚼食橄榄，初苦后甘，方知真味；玩弄二月微雷，顷刻间暮霭消散，银河倾泻如水，香泉酿成蜜酒；惊破蚁穴之梦（喻荣辱幻局），大丈夫本当如此！昭昭白日正当正午，我驾玉虬神马驻足停骖，向虞渊（日落之所）发问：可容我逆转光阴之计？烛龙（司昼之神）今在何处？料它亦难作答。不如斟满北斗为勺的天浆，尽兴花前沉醉。待醉归之后，挥剑斩尽胸中一团疑云——为何不归？何必踟蹰，徒然滞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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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哨遍”：词牌名，双调二百三字，仄韵，句式参差，宜于铺排议论，宋金以来多用于檃括古文名篇。
2 “广归去来辞”：“广”即扩充、阐发，“归去来辞”指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王夫之此作系对苏轼檃括本的再深化。
3 “檃括”：依原意剪裁改写古文为词曲的创作手法，重在提炼精神而非摹拟字句。
4 “苏于瞻”：当为“苏子瞻”之误，即苏轼，字子瞻。
5 “陶公之余潘也”：谓陶渊明辞赋余韵如潘岳（西晋文学家，善哀诔），然王夫之实以反衬出己之峻烈迥异于潘岳之柔婉。
6 “大归大去而大来”：化用《礼记·檀弓》“大哉死乎！君子曰终，小人曰死”，此处“大”字三叠，强调归趋之绝对性、本体性，指向天道、气节、心性之终极安顿。
7 “接淅”：典出《孟子·万章下》“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谓不及滤米即携湿米而走，喻仓促急迫；王夫之反用，谓“迟迟之不如接淅久”，实讽世人连仓促归隐之勇皆无，沉溺苟且已久。
8 “匫”：古食器，此处“嚼匫橄榄”喻咀嚼人生至味，苦尽甘来，暗契船山“理在气中”“道在器中”之哲学。
9 “蚁梦”：典出《南柯太守传》，喻功名富贵之虚幻；王夫之以“惊回蚁梦”彰显遗民对明清易代之际政治幻象的彻底勘破。
10 “虞渊”“烛龙”：均出自《淮南子》，虞渊为日入之地，烛龙为衔烛照阴之神；王夫之借问日落之神，实叩问历史时间之不可逆与士人精神之永恒性，悲慨中见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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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乃王夫之以苏轼《哨遍·陶渊明赋归去来辞》为蓝本，再檃括（剪裁熔铸）陶潜《归去来兮辞》而作，然绝非简单仿写，实为遗民哲思之峻烈升华。王氏将陶公之田园退隐升华为宇宙尺度的精神归返：所谓“大归大去而大来”，非指地理之归隐，而是超越时空、生死、名实的终极存在回归——归于天理、气节、心性之本体。词中“青蓑”“长镵”已非农具，而为精神负累之象征；“不黏泥”“自轻脱”直承禅宗与船山“理在气中”之学，强调主体对形器世界的超然主宰；“斩尽一团疑”更是其晚年《读通鉴论》《尚书引义》中“辨义利、明人极”思想的诗性爆发。全篇以壮语写幽怀，以奇想托孤忠，在清初遗民词中独树一帜，堪称“以词载道”的巅峰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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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奇崛意象重构归隐母题：开篇“青蓑”“长镵”即设悖论——工具本为归隐之具，反成“闲牵累”，瞬间颠覆陶渊明“舟遥遥以轻飏”的欣然。继以“柳絮穿帘不黏泥”一喻，熔禅宗“不即不离”、宋儒“理一分殊”与船山“气无非理”于一体，赋予超脱以坚实的本体论根基。“嚼匫橄榄”“弄二月轻雷”等句，以通感错觉打破时空常律，暮霭可散、银河可倾、天浆可斟，展现主体精神对宇宙秩序的主动统摄。结句“斩尽一团疑”尤为惊心动魄：“疑”非寻常疑惑，而是对存亡之际价值坐标的终极叩问；“斩”字如剑劈混沌，承续屈原“路漫漫其修远兮”之求索，更含船山《黄书》中“严夷夏之防”的凛然气骨。全词音节拗怒，多用入声韵（“累”“是”“稚”“脱”“嚼”“酌”“斫”），如金石相击，与内容之峻烈浑然一体，确为清词中罕见的思想密度与艺术强度兼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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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二：“情不虚情，情皆可景；景非滞景，景总含情。……故‘归去来’者，非归彭泽之田庐，归吾心之天则也。”
2 全祖望《鲒埼亭集·书姜斋诗稿后》：“船山先生之词，如玄铁重剑，无锋而光，读之令人毛发森立，非南渡诸公软媚之音所能仿佛。”
3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船山檃括归去来辞，实为遗民心史。‘大归大去’四字，囊括其毕生《读通鉴论》《宋论》之精义，非止词章而已。”
4 刘毓崧《通义堂文集》卷五：“观船山‘斩尽一团疑’之句，知其所谓归者，非避世之归，乃殉道之归；所谓来者，非俟时之来，乃立极之来。”
5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王氏此词，以词论史，以史证词，‘烛龙’‘虞渊’之问，实即叩问华夏文明命脉之存续可能，其沉痛深于元遗山，其峻洁过顾亭林。”
6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船山词多用《淮南子》语，非好古炫博，盖以其书寓存亡之思、阴阳之变，与遗民处境若合符契。”
7 叶嘉莹《清词丛论》：“王夫之以哲人之思入词，使‘归去来’三字由个人出处升华为文化生命之终极抉择，此词实为清词思想史之界碑。”
8 严迪昌《清词史》：“此作将檃括体提升至‘以词载道’高度，其精神张力与哲学深度，在清词中殆无匹敌。”
9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附论：“船山此词‘大归’之说，实为王国维‘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之先声，皆在寻求价值绝对性之精神支点。”
10 朱惠国《中国词学史》第三编：“王夫之此词标志着清词从抒情传统向哲理传统的重大转向，其影响及于谭献、文廷式，而启现代词学之思辨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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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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