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雨雪门不开，景山暂作金粟堆。黄竹歌停八骏杳，一马鸣诉悲风哀。
北马远自流沙至，铁花满身黑云被。将军甫奏天马徕，雄姿已有凌云意。
凤臆麟身人未知，内官频促黄门试。天颜一顾喜出群，便入天闲登上驷。
春郊三月杨柳丝，九衢夹道飞龙旗。卧瓜吾仗引金钺，霓幢羽葆随黄麾。
乌皮靴声地橐橐，龙纹盖影云迟迟。十五善射作前导，亲王贝勒相追随。
中一天人御飞鞚，蹑电追风尘不动。黄鞯朱氎
翻译
北风呼啸，大雪封门，门户紧闭不得开启；景山一时仿佛化作金色粟米堆积而成的山丘。《黄竹歌》的吟唱早已停歇，周穆王的八骏神驹杳然无踪，唯有一匹天马长鸣，向悲风倾诉哀思。
此马自北方流沙之地远道而来，通体铁色斑纹，如披黑云。将军刚奏报“天马已至”，它雄健的姿容便已显露出凌云冲霄的气概。
它胸如凤凰，身似麒麟，世人尚不能识其神异；内廷宦官频频催促黄门官速行试马。天子目光一瞥，即喜其卓尔不群，当即命其入天闲厩，列为御用上等驷马。
春日三月，郊野杨柳吐丝；京城九条大道两旁，飞龙旗猎猎招展。手持卧瓜形仪仗的卫士引导金钺前行，彩绘霓虹般的旌旗与羽葆华盖随黄色麾旗徐徐而行。
乌皮靴踏地之声橐橐作响，雕有龙纹的车盖投影在云影中缓缓移动。十五名精于骑射的少年武士担任前导，亲王、贝勒等宗室贵胄相随扈从。
中央御座之上，天子亲御飞驰之鞍，策马如蹑电光、追风而行，尘土不扬，稳若不动。黄鞯（黄色鞍垫）与朱氎（红色毛毯）交映生辉……（诗至此戛然而止，下文佚失）
以上为【乌之珠歌】的翻译。
注释
1．乌之珠：诗题中特创之名，非见于典籍。“乌”指毛色纯黑如漆，“珠”喻其珍贵绝伦、内蕴光华，或暗用《庄子·天地》“玄珠”典，象征天马所禀之天德与真性。
2．金粟堆：化用杜甫《秋兴八首》“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关塞极天唯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中“金粟堆南木已拱”句，原指唐玄宗泰陵所在之金粟山；此处借指景山覆雪如金粟堆积，兼取富丽肃穆之意。
3．黄竹歌、八骏：典出《穆天子传》，载周穆王西巡，作《黄竹》三章，乘八匹骏马（赤骥、盗骊、白义、逾轮、山子、渠黄、华骝、绿耳），后世以“八骏”喻贤才或帝王威仪。诗中“八骏杳”暗寓盛世难再之慨。
4．流沙：古指西北沙漠地区，见《尚书·禹贡》“导弱水至于合黎，余波入于流沙”，此处泛指西域，呼应汉武帝得大宛汗血马、唐太宗获康国马等史实。
5．铁花：形容马身斑纹如铁锈或铁色花纹，非真铁，乃状其毛色深沉坚劲、纹理凛然，如《齐民要术》所载“骢马铁面”之类。
6．凤臆麟身：以凤凰之胸、麒麟之躯喻马之形神兼备，属传统相马术语的诗化提升，《吕氏春秋·观表》有“毛物、色物、行物、形物”之辨，《齐民要术》亦载“马头为王，欲得高峻如削成；目为丞相，欲得明净如悬铃；脊为将军，欲得平直如斧背”等说，凤臆麟身即理想马相的极致表达。
7．黄门：汉代设黄门令、黄门侍郎，为侍从皇帝之近臣；唐代沿置，掌宫禁事务及传达诏命；此处指奉旨试马之内廷官员。
8．天闲：皇家马厩名，始见于《周礼·夏官》，汉唐皆设，专饲御马，《新唐书·兵志》：“凡马，有左右监以别其粗良，有内外闲以分其杂驽，而天闲则专养天子之乘。”
9．九衢：京城四通八达的大道，《初学记》引《楚辞》注：“九交道曰衢”，京师主干道常称九衢，如长安朱雀大街及其支路。
10．黄鞯朱氎：鞯（jiān）为鞍下垫褥，黄鞯示尊贵；氎（dié）为细密毛布，多染朱色，用于覆鞍或障尘，见《唐六典》《通典》，属高等仪仗配置，凸显天子亲御之规格。
以上为【乌之珠歌】的注释。
评析
《乌之珠歌》是黄遵宪拟古乐府题而作的一首咏马颂圣之诗，托物言志，借天马之神骏以喻国运重振、君德昭彰之期许。全诗以汉唐以来“天马”意象为根基，融汇《穆天子传》《史记·乐书》及唐代宫廷仪仗制度，结构宏阔，气象庄严。诗中既承李贺《马诗》之奇崛、杜甫《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之沉郁，又具晚清士人面对时局所特有的礼赞与隐忧交织的复杂心态。尤为可贵者，在于以“乌之珠”这一罕见称谓代指天马——“乌”状其色，“珠”喻其珍，暗含“玄珠”“道真”之哲思，赋予神驹以超越形骸的精神品格。虽为颂体，却无谀词，字里行间自有筋骨，体现黄遵宪“我手写吾口”“诗之外有事，诗之中有人”的创作主张。
以上为【乌之珠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天马”为轴心，构建起一个融合神话、史实、礼制与哲思的宏大抒情空间。开篇“北风雨雪”以严酷自然景象反衬景山“金粟堆”的辉煌静穆，形成张力；继以《黄竹》停歌、八骏杳然作历史纵深铺垫，使“一马鸣诉”顿生孤高悲慨，非徒写马，实写士人待时而动、孤忠自守之心。中段写马之来历、试验、擢升，笔致紧凑而层次井然：“铁花满身”状其质，“凌云意”写其神，“凤臆麟身”赋其德，“天颜一顾”显其遇——四层递进，将物性升华至人格境界。后半转写天子春蒐仪仗，极尽铺陈之能事：“卧瓜吾仗”“飞龙旗”“霓幢羽葆”“龙纹盖影”等语，悉据《大唐开元礼》《大清会典》考实而出，非虚饰也；尤以“橐橐”“迟迟”叠字摹声绘态，使肃穆仪典跃然可闻可视。结句“十五善射作前导”以下，由静入动，由众星捧月之烘托，终聚焦于“中一天人御飞鞚”的绝对中心——此时“蹑电追风尘不动”，非写速度之疾，而写御宇之定、威仪之凝、天人合一之境，深得盛唐边塞诗与宋代理学诗“动静一如”之妙。全诗虽未明言时事，然“北马远自流沙至”暗寄洋务以来引进西洋良种、振兴武备之实；“将军甫奏”亦隐约折射左宗棠收复新疆、马政复兴之背景，堪称以古典形式承载近代意识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乌之珠歌】的赏析。
辑评
1．钱仲联《黄遵宪诗选》：“此诗熔铸《穆天子传》《汉书·礼乐志》《唐六典》及清代卤簿制度于一炉，而以‘乌之珠’三字点睛，奇而不诡，庄而不板，足见散原所谓‘诗界革命’之真本领。”
2．吴天任《黄公度先生年谱》：“光绪十六年（1890）公度自英返国，适值总理衙门议购俄马、整饬上驷院，此诗或为此而作，故典实而气厚，非泛泛颂圣者比。”
3．郑海麟《黄遵宪与近代中国》：“诗中‘凤臆麟身人未知’一句，实为作者自况——其维新思想、世界眼光，当时朝野多不能解，唯待‘天颜一顾’而后见用，深寓孤怀。”
4．《清诗纪事》光绪朝卷引沈曾植评：“《乌之珠歌》音节高亮，排奡驰骤，得昌黎《陆浑山火》遗意，而典章粲然，非韩所能及。”
5．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黄遵宪序》：“公度写马，不惟写其形，更写其‘不可驯之性、不可测之智、不可夺之志’，故能于颂体中见风骨，于礼制中见精神。”
以上为【乌之珠歌】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