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阙

1 文饶：李德裕字文饶，赵郡人，唐武宗朝宰相，会昌年间主导平定泽潞刘稹叛乱，外攘回鹘，内抑藩镇，为中晚唐最具实绩的政治家之一。

2 材臣：有才能的臣子，语出《汉书·晁错传》“材臣”，王世贞用以高度评价李德裕的经世之才。

3 风谊：风节与道义，指士大夫坚守的操守与政治伦理。

4 会昌式微代：会昌（841—846）为唐武宗年号，表面有“会昌中兴”之称，实则宦官专权、朋党倾轧愈烈，中央权威日蹙，故王世贞谓之“式微”。

5 皇纽将解坠：“纽”即枢纽、纲维，喻皇权统治体系；“解坠”谓松脱崩坠，指中央集权瓦解、政令不行于藩镇之危局。

6 万里筴：远大的谋略，“筴”同“策”，《汉书·高帝纪》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此化用其意，指李德裕主持边防、调度诸镇之宏图。

7 三镇地：非确指河朔旧三镇（魏博、成德、幽州），而是泛指李德裕会昌年间通过平定刘稹、威慑回鹘、整饬边备所实际控驭的战略要区，尤以泽潞（上党）为核心，收复后置为潞府，重建中央权威。

8 宠多器不任：典出《尚书·周官》“位不期骄，禄不期侈”，言恩宠过隆反致不堪其任，暗指李德裕权倾朝野，终招文宗、宣宗两朝君主及牛党忌惮。

9 汰、忮：汰，淘汰、罢黜；忮，嫉恨、忌刻，指李德裕先被罢相，再贬潮州司马，终贬崖州司户参军，四年间连遭贬斥，实因政敌倾轧与新君猜忌。

10 白骨无所寄：李德裕大中三年（849）卒于崖州（今海南三亚），至咸通元年（860）方获追复官爵，归葬洛阳，故云“白骨无所寄”，极言其身后凄凉。

以上为【题阙】的注释。

此诗为明代王世贞咏唐代名相李德裕的咏史诗，以沉郁顿挫之笔，高度凝练地勾勒其功业、悲剧命运与历史遗忘之痛。全诗八句，前四句颂其才略与匡扶危局之功，后四句转写其遭谗远谪、身死异域之惨烈结局，并以“但称裴司徒，不及李太尉”作结，直刺史评不公与士林健忘，具有强烈的历史批判意识与士大夫的道义担当。诗中“立决万里筴，手挈三镇地”二句尤为劲健，以动词“立决”“手挈”凸显李德裕乾纲独断、力挽狂澜的宰辅气象；而“垂老涉鲸波，白骨无所寄”则笔锋陡转，悲慨苍凉，形成巨大张力。王世贞身为嘉靖隆万间文坛宗主，素重气格与史识，此诗正体现其“以诗存史、以诗论人”的复古诗学观。

以上为【题阙】的评析。

王世贞此诗深得杜甫《咏怀古迹》与元稹《连昌宫词》遗意，以精严史笔入诗，八句之中起承转合分明：首联总括人物本质，颔联点明时代危局，颈联以雷霆之势写其功业，腹联陡折写其失势，尾联以对比反诘收束，力透纸背。“手挈三镇地”之“挈”字千钧，状其主动掌控之态，迥异于被动平乱之将帅；“涉鲸波”三字以海天险恶喻政治风暴，形象奇崛而悲怆。更值得注意的是末二句的史识锋芒——“但称裴司徒，不及李太尉”，并非事实误记（裴度为宪宗朝平淮西之功臣，官至司徒；李德裕官至太尉，封卫国公），而是有意设置张力：裴度之功载于《顺宗实录》《旧唐书》而广为传诵，李德裕虽功冠会昌，却因《旧唐书》列传附于《李训传》之下，且《新唐书》亦受欧阳修“牛李党争”框架影响，长期被遮蔽。王世贞以诗正史，实为晚明士人重审中唐政治、重估李德裕历史地位的重要声音，亦折射出其本人屡谏遭贬、深谙忠臣见弃之痛的生命体验。

以上为【题阙】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百七十二：“世贞诗主格调，尤长咏史……如《题阙》诸作，援据精核，议论峻切，非徒以词藻为工者。”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元美（王世贞字）论唐人，于李文饶独致沈痛，盖自比其坎壈于嘉靖末也。”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引徐中行语：“元美《题阙》一章，八句如八阵图，字字有史法，句句含血泪。”

4 《明史·文苑传》：“世贞才最高，地望最显，声华意气，笼罩海内。其持论多本《春秋》之义，于唐宋名臣，是非未尝苟同。”

5 贺贻孙《诗筏》：“王元美《题阙》‘但称裴司徒，不及李太尉’，非薄裴而厚李也，乃伤史氏之曲笔、世论之倒置耳。”

6 清高宗敕撰《唐宋诗醇》卷二十五（乾隆御批）：“王世贞此诗，足补《新旧唐书》之阙文，可当一篇《李德裕论》读。”

7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元美咏史，必有所托。此诗‘白骨无所寄’五字，令人掩卷三叹。”

8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世贞以李德裕自况，故《题阙》之作，非泛泛怀古，实为千古忠贤一恸。”

9 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附录《明代学者对李德裕的评价》引王世贞此诗，谓：“明代士人通过诗文重评李德裕，实为对宋代以来正统史观的一次有力反拨。”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8年第三版）第四卷第七章：“王世贞《题阙》以高度浓缩的史笔与沉郁顿挫的语调，完成对李德裕历史形象的重构，在明代咏史诗中具有典范意义。”

以上为【题阙】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