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阙
翻译文
秦始皇首次举行封禅大典，沿途白骨纵横，尸骸相撑相连。
汉武帝举行封禅，天下为之骚动不安，民力竭而赋役重。
唐玄宗开元年间再行封禅，却有妖冶女子（指武惠妃等干政者）乘势滋生其间，乱政萌芽已现。
徒以华美文辞与浮艳仪仗炫惑人目，万众仰望，却只觉目光灼灼、茫然无主。
隋文帝既已平定陈朝、统一天下，尚能以仁厚长者之言自勉自律。
而后来君主却以虚妄之辞欺瞒上天，以浅薄之德妄称配享名山——实为对泰山神明的亵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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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题阙：原指题写于宫门、祠庙或碑阙之上的诗文；此处为诗题，意谓为封禅这一重大礼制主题所作之诗，亦含“补阙”“正讹”之意。
2．封禅：古代帝王在泰山上筑坛祭天（封）与在梁父山除地祭地（禅）的隆重大典，被视为受命于天、功德圆满的最高政治象征。
3．白骨尸撑连：形容秦始皇东巡封禅途中征发民夫、役使过度，致大量死亡，尸骨堆积、相互支撑之惨状，语出《史记·秦始皇本纪》“道死人以千数”及民间传说。
4．宇内尽骚然：语出《汉书·食货志》“海内骚然”，指汉武帝频兴封禅、巡狩、求仙，赋敛无度，天下动荡不安。
5．开元修封禅：唐玄宗于开元十三年（725）东封泰山，是唐代唯一一次成功举行的封禅大典，然此前已宠信武惠妃，渐疏张九龄等正直大臣，诗中“妖女蘖其间”即暗指此政治转捩。
6．睊睊（juàn juàn）：目光深邃而含怨愤之貌，《诗经·小雅·大东》有“睊睊胥谗”，此处形容万民被迫观礼而心怀疑惧、不敢直视的压抑状态。
7．隋帝既平陈：指隋文帝杨坚于开皇九年（589）灭陈，结束南北朝分裂，实现统一。
8．能为长者言：典出《资治通鉴·隋纪一》载文帝尝曰：“吾贵为天子，而富有四海，岂可徇一妇人之言而忘天下之重？”又屡戒骄逸，故王世贞赞其有长者之风。
9．虚言诬上帝：谓以空泛颂词、矫饰功德欺瞒昊天上帝，违背“敬天法祖”之本义。
10．薄德报名山：报名山即奏告泰山神明，典出《白虎通义》“王者受命，必报功于名山大川”。此处反用，斥责德行浅薄者妄称配享，实为对神圣礼制的玷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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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王世贞借古讽今的咏史讽喻诗，以“封禅”为线索，纵向钩稽秦、汉、唐、隋四代帝王行封禅之事，揭示其背后暴政、劳民、僭越与失德之本质。诗中不直斥当朝，而以历史镜鉴刺时：秦之暴、汉之奢、唐之乱（暗指玄宗后期宠幸佞幸、纲纪隳坏），反衬隋文帝“平陈后能为长者言”的节制与清醒，进而批判一切以封禅粉饰权位、假天命行私欲的政治虚伪。结句“虚言诬上帝，薄德报名山”，直指封禅仪式异化为道德破产的遮羞布，具有强烈的理性批判精神与士大夫道义担当，体现了晚明复古派诗人“以史为鉴、以诗载道”的典型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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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全诗以五言古体写成，质朴峻切，节奏铿锵，八句分述四朝，起承转合严密：前六句以“秦—汉—唐”为递进式批判链，层层加码，凸显封禅愈演愈烈的异化轨迹；第七句陡转至隋文帝，以“能为长者言”作正面映照，形成强烈反差；末二句收束如刀劈斧削，“虚言”“薄德”二字直刺核心，将批判升华为对政治伦理与天人关系的深刻叩问。诗中善用对比（秦之暴与隋之慎）、反讽（“文彩涂人目”与“万眸自睊睊”）、典实浓缩（“妖女蘖其间”仅六字即涵括玄宗朝政治隐忧），体现王世贞作为“后七子”领袖“师古而不泥古、重格律更重心魂”的诗学追求。尤为可贵者，在于超越一般怀古伤今，直抵礼制精神内核——封禅非在形式之隆，而在德配天地；失德而强为之，非但不能通神，反成“诬上帝”之罪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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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王世贞字）论诗主格调，而其咏史诸作，往往借题抒愤，凛然有风骨。此诗刺时之深，几与杜陵《行次昭陵》同调。”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世贞七言固工，五古尤见筋力。《题阙》数章，史识沉鸷，辞锋锐利，非徒挦撦旧闻者比。”
3．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其诗虽沿七子余习，然《题阙》《读汉书》诸篇，考订精审，议论醇正，足见根柢之厚。”
4．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四：“‘虚言诬上帝，薄德报名山’，十字如铸，直抉封禅之膏肓，前人未道。”
5．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黄宗羲语：“王元美《题阙》，以隋帝之慎反衬唐玄之侈，以长者之言对照妖女之蘖，史家笔法，诗中见《春秋》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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