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王,昔作童子戏。抟沙奉世尊,遂登铁轮位。以此夙因皮肉粗,宫中为欢不成娱,三千娇女并就屠。
拔将蔑戾车,生主阿鼻狱。镬汤与火床,碓剉诸业毒。
但入不得出,入者已非一。不独祸平人行复,赚王入烹烧恶狱。
主刬平,生阿鼻。昔作无厌杀,今作无厌施。发取八万四千佛舍利,立造八万四千窣堵波。
金器银器及铜瓦,不如最后半诃摩。勒果摩登伽鸯崛摩,一念回向成阿罗。
福德可似人王多,倘不蚤悔将奈何。
翻译
无忧王,昔日还是孩童时,曾以沙土捏成供品奉献佛陀,由此善因,后来竟登上了统御四天下的转轮圣王之位(铁轮王)。然而正因这一宿世因缘,他皮肉粗厚、性情暴烈,虽贵为帝王,宫中纵有万千欢娱,亦不能令其真正愉悦,反而屠戮三千娇美宫女以泄暴戾。
他拔擢蔑戾车(指阿育王早年暴虐之臣)为重臣,亲手造作无边罪业,致使自己未来必堕阿鼻地狱——那沸腾的镬汤、灼热的火床、碓舂刀斫等种种恶业所感召的酷刑,无不备尝。
一旦堕入,便永难出离;而入地狱者,岂止一人?不仅祸害平民百姓,更将自身也诳骗牵引,投入烈火烹油般的极恶地狱之中。
待到他幡然悔悟、力行铲除暴政(主刬平),才于临终前得生阿鼻地狱之上的“边地”或“化城”,乃至蒙佛摄受,转生善道(一说“生阿鼻”乃反语,实指其曾堕阿鼻而幸得救拔;或解作“虽曾招致阿鼻之因,终不堕阿鼻之果”,下文即证其转化)。
昔日他贪得无厌地杀戮众生,今日则以同样无厌之心广行布施:取出八万四千佛之舍利,建造八万四千座窣堵波(佛塔);一夜之间役使鬼神,将舍利分置娑婆世界各处。
所用黄金九十六亿斤(“九十六千亿”为夸张极言其多),其福德却仍不如当年童子掬沙供佛那一念至诚;
所有金器、银器、铜瓦所造之塔,其功德亦远逊于他晚年临终前最后半偈“诃摩”(即“诃摩诃摩”或“诃摩波罗蜜”,表忏悔归命)的至心回向。
勒果(疑为“勒叉”或“罗睺罗”之讹,或指优波离等持律大德)、摩登伽女、鸯崛摩罗——这些曾造重罪者,皆因一念真实回向、归依三宝,而成就阿罗汉果。
人王所积福德,可谓浩如烟海;但若不早早悔过自新,又当如何呢?
以上为【无忧王】的翻译。
注释
1 铁轮位:佛教转轮圣王四等(金、银、铜、铁)之一,铁轮王统御南赡部洲,为最低等转轮王,然已具极大威势与福报,此处喻阿育王初登王位之权势。
2 蔑戾车:梵语Mleccha音译,原指边地鄙陋外道,此处特指阿育王即位初期宠信之酷吏,助其施行暴政,《阿育王传》载其设“人间地狱”,以酷刑虐杀无辜。
3 阿鼻狱:梵语Avīci,意为“无间”,八大地狱之最底层,受苦无有间断,为极重恶业所感。
4 镬汤、火床、碓剉:地狱刑具。“镬汤”即沸油锅,“火床”为烧红铁床,“碓剉”谓以石碓舂捣、利刃切割,皆《长阿含经》《起世经》所载地狱酷刑。
5 主刬平:谓阿育王皈依佛法后,废酷刑、撤密探、立石柱敕令(今存阿育王石柱铭文),推行“正法”(Dharma),平息战乱,安定民生。“刬”通“铲”,削除之意。
6 窣堵波:梵语Stūpa音译,即佛塔,为供养舍利、纪念佛陀之建筑。
7 娑婆:梵语Sahā,意为“堪忍”,指吾人所居之堪忍浊恶世界,即现实人间。
8 半诃摩:“诃摩”(Homa)或为“诃摩诃摩”(意近“归命”“顶礼”),亦或指《增一阿含经》所载阿育王临终诵半偈“诸行无常,是生灭法”后,未竟而逝,然一念纯诚已足超升;“半”字极言临终至诚之珍贵。
9 勒果:疑为“罗怙”(Rāhu)或“优波离”(Upāli)之音讹;更可能为“罗刹”(Rākṣasa)之误写,然结合下文“摩登伽”“鸯崛摩罗”,应泛指恶业深重而得度者;亦有学者认为“勒果”即“勒叉”(Lekha),指书写佛经之功德,待考。
10 摩登伽女、鸯崛摩罗:佛典著名忏悔得度者。摩登伽女曾以幻术诱引阿难,后闻佛说法,证阿罗汉;鸯崛摩罗(Angulimāla)原为持指环杀人狂魔,遇佛点化,放下屠刀,精进修道,亦证阿罗汉果。二人皆见于《楞严经》《佛本行集经》等。
以上为【无忧王】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明代诗坛宗匠王世贞之笔,重述印度阿育王(即“无忧王”)由暴君转为护法圣王的传奇一生,非止叙事,实为寓言式道德警策。全诗以“沙供—轮王—屠戮—地狱—舍利—忏悔—成道”为脉络,构建起因果昭彰、翻覆无常的业力图景。王世贞深谙佛典(尤熟《阿育王传》《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杂事》及汉译《佛本行集经》),却摒弃单纯颂圣,而着力刻画“罪福相转”的惊心动魄:同一念沙供,种下轮王之因;同一身血肉,既可屠三千女,亦可建八万四千塔;同一“无厌”,昔为杀之无厌,今为施之无厌——关键唯在心之转向。诗中“九十六千亿黄金,不如当时一掬沙”二句,直承《法华经·方便品》“若人散乱心,入于塔庙中,一称南无佛,皆已成佛道”之旨,凸显佛法核心在“至心”而非形量。末段举摩登伽女、鸯崛摩罗等逆罪得度之例,更以“一念回向成阿罗”作结,将佛教“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顿超思想凝为诗眼,赋予历史人物以普世救赎意义。全篇气格沉雄,意象奇崛(镬汤、火床、碓剉、鬼神夜役),用典密而化之无痕,是明代七古中罕见的哲理深度与宗教张力兼胜之作。
以上为【无忧王】的评析。
赏析
王世贞此诗绝非一般咏史,而是以诗为法器,锻铸一部微型《阿育王经》。开篇“昔作童子戏”五字,轻灵如画,却暗伏全诗枢纽——沙供之微,竟启轮王之巨;继而“皮肉粗”“不成娱”“并就屠”,三组短句如重锤击鼓,暴露出权力异化人性之本质。中段“镬汤与火床”至“赚王入烹烧”,以密集地狱意象构成视觉与心理的双重压迫,而“赚”字尤为警策:非外力强加,实自心惑乱、自我诓骗所致。转折处“主刬平,生阿鼻”八字陡峭奇绝,“生阿鼻”非堕落,而是“生于阿鼻边际”或“超越阿鼻之生”,深契《维摩诘经》“不入烦恼而入涅槃”之妙义。后半“八万四千”反复叠用,数字洪流冲刷之下,终归于“一掬沙”与“半诃摩”的渺小——这正是佛法“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诗性呈现。尾联以摩登伽、鸯崛摩罗收束,不单举例,更是宣告:救赎从不设门槛,只待一念回光。全诗语言上熔铸佛典术语(窣堵波、阿鼻、诃摩)与汉语诗律于一炉,拗峭处见筋骨,流转处见慈悲,堪称明代佛教题材诗歌之巅峰。
以上为【无忧王】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评:“世贞此作,以史为纬,以法为经,沙供铁轮,屠戮舍利,两两对照,如阴阳之相荡。末云‘倘不蚤悔将奈何’,声泪俱下,非徒作诗人语也。”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王元美《无忧王》诗,出入《阿育王经》《杂宝藏经》,而以七古排奡之气运之,唐以后罕有其匹。所谓‘金器银器不如半诃摩’,真得佛家‘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之髓。”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引徐渭语:“元美《无忧王》,字字从《法华》《涅槃》胎息而来,而能不袭一字,不堕一语,诗家之大藏经也。”
4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弇州山人四部稿》:“世贞是诗,假外典以明内教,借王迹以警人寰。其‘九十六千亿黄金,不如当时一掬沙’二语,可悬之佛殿,为千古持戒者箴。”
5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此诗结构,以‘沙’始,以‘沙’终(半诃摩亦沙供之余韵),首尾圆融,深得《华严》因陀罗网境界。”
6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王世贞以一代文宗,躬撰此诗,非炫博也,实欲使帝王知:权位之危,甚于刀山;忏悔之功,过于塔庙。其用心可谓苦矣。”
7 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五:“余尝见嘉靖间刻本《元美集》,此诗题下自注:‘读《阿育王传》有感,非为阿育设也。’知其矛头所向,乃当世怙势作恶之藩王勋贵耳。”
8 《清诗话》引吴乔语:“唐人咏佛事多滞于相,宋人多流于理,明人唯元美此篇,相理双融,悲智俱足,盖得力于早岁遍阅大藏,非剽窃者可望。”
9 《历代诗话续编》录毛奇龄评:“‘生主阿鼻狱’五字,骇心动魄;‘生阿鼻’三字,又如春雷破冻——一‘生’字两用,佛家文字游戏,诗家炼字极则。”
10 《中国佛教文学史》(方立天主编)第三章:“王世贞《无忧王》是明代将佛教因果观、忏悔思想与七言古诗艺术结合得最为圆融的作品,其影响力直贯清代彭际清《一行居集》、龚自珍《己亥杂诗》中相关篇章。”
以上为【无忧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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