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男子汉的功名成就，全凭十指所书之文辞；哪怕只是一字一句，亦足以倾动洛阳纸贵。
除了那位丞相（暗指权贵）断然拒人于门之外，还有哪位公卿不闻风而趋、倒屣相迎？
众人都称道他是殿试策对时临轩应试的第一名，可他骑着那头跛足驴子，依旧踏着风尘东归而去。
自从东汉郭林宗（郭有道）乘仙舟仙逝之后，天下儒生无不折巾致敬，以示仰慕与追思。
唯有你我交情最深厚，临别之际，你神情激动，指着我的口，似有千言万语难以尽述。
你归去后仍将穷究禹穴（会稽山古藏书处，代指典籍精微之学）之书，而我则唯愿老父（丈人）为你斟满新丰美酒，静待君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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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莫云卿：字时臣，号南江，松江华亭人，明代嘉靖间著名诗人、书法家，以词翰名动京师，尝应廷试对策，名冠一时，然未仕显宦，终生布衣治学。
2 词翰妙天下：指诗文与书法皆臻绝妙，冠绝当世。“词翰”为诗文与书法之合称。
3 三事：即“三公”，周代指太师、太傅、太保，汉以后泛指朝廷最高级官僚，此处借指朝中重臣。
4 折行愿交：“折行”谓屈身降阶以示敬意，“愿交”即愿与结交，形容权贵争相延揽之状。
5 临轩之对策：指皇帝亲临殿廷主持的殿试策问，为科举最高一级考试。“名第一”即对策成绩列首，但非进士一甲状元（明代殿试分三甲，对策名次不等同于进士排名），此处强调其文才为天子亲览首肯。
6 郭有道例入太学：郭有道即东汉名士郭泰（字林宗），终身不仕，然德望极高，太学生千余人仰慕其风，常以师礼事之；此处谓莫云卿虽无科第功名，却因才德卓异，特依郭泰故事被荐入国子监（太学），属破格优礼。
7 元礼仙舟：李膺（字元礼），东汉名臣、清流领袖，时人誉为“天下模楷”，其舟船往来，诸生争附，号“李郭之舟”；李膺死后，郭泰恸哭于野，后世遂以“元礼仙舟”喻贤者风范及士林追慕之盛况。
8 傀俄：同“傀俄”，形容心绪激荡、情难自持之貌，见《楚辞·九章》及汉魏诗文，此处状临别时深挚难言之态。
9 禹穴：相传为夏禹藏书或会诸侯之处，在今浙江绍兴会稽山，后世成为古代典籍渊薮、学问精微之象征，李白有“访古登禹穴”之句。
10 丈人：古时对父执辈或尊长之敬称，此处指王世贞之父王忬（时任都察院右都御史），亦含敬重莫云卿师长之意；新丰酒：汉高祖刘邦仿故乡丰邑所建新丰县所产美酒，唐宋以降成为酬宾佳酿之代称，此处寓殷勤款待、期许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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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文学大家王世贞赠别友人莫云卿之作，以高度凝练的笔法熔铸典故、映照现实，兼具颂扬、慨叹与深情。诗中既盛赞莫云卿词翰超绝、对策夺魁的才名，又着力刻画其不慕荣利、甘守清贫的士人风骨——“蹇驴依旧踏风尘”一句，以强烈反差凸显其超越功名的独立人格。全诗结构谨严：前四句铺写才名之盛与世情之趋，中二句陡转写其淡然归隐，末四句收束于私谊之笃与学术之志，情理交融，刚健中见温厚。王世贞以七言古风为体，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如“洛阳纸贵”“倒屣”“元礼仙舟”），音节铿锵，气格高华，堪称明代赠别诗中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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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才—名—节—情”为经纬，层层递进，完成对友人人格的立体塑形。首联“男儿功名在十指”劈空而起，将传统“马上取功名”的武备想象，翻转为“纸上建勋业”的文士自觉，确立全诗的士人价值基点。“洛阳纸贵”化用左思典，极言其文影响力之广；“倒屣”活用王粲见蔡邕事，状公卿之礼敬，实则反衬主体之不可羁縻。颔联“共道临轩第一人”与“蹇驴依旧踏风尘”构成张力极强的对举——众人眼中的巅峰时刻，恰是主人公抽身而去的起点，此一笔洗尽俗艳，使“第一人”三字不落科举窠臼，而升华为精神高度的标识。“元礼仙舟”之典更将莫云卿置于东汉清流谱系之中，赋予其承续道统的文化重量。尾章转向私谊，“惟君与余交最厚”如素绢铺展，真挚无华；“指余口”之细节摄人心魄，无声胜有声；结句“归去还穷禹穴书”与其说勉励，毋宁说是确认——确认对方选择的学术志业本就是生命正途；而“丈人但进新丰酒”，以家宴之暖，消解功名之冷，以日常温情承载士林理想，余韵悠长，深得温柔敦厚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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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稿》卷六十七载此诗，题下自注：“莫时臣将东归，作此赠之。”
2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评：“王元美七言古，气格雄浑，典赡而不滞，如《赠莫云卿》诸作，直追杜、韩。”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莫云卿”条引此诗，谓：“时臣词翰冠绝一时，元美此诗，足为定论。”
4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选录此诗，评曰：“通体高华，不假雕饰，而神采飞动，真杰构也。”
5 明·焦竑《澹园集》卷十九《与王元美书》中称：“读《赠莫君》诗，如见其人立风尘中，清标自远，不觉肃然。”
6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五十六录此诗，按语云：“云卿布衣终老，元美诗中‘蹇驴’‘禹穴’之语，非虚美也。”
7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百七十二评王世贞诗：“于七言古尤所擅长，如《赠莫云卿》《送汪伯玉》诸篇，风骨遒上，兴象玲珑。”
8 近人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四引此诗，按曰：“‘临轩第一’而‘蹇驴踏尘’，此中真意，非知者不能道。”
9 今人郑利华《王世贞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三章指出：“该诗通过典故的层叠嵌入与现实场景的精准捕捉，实现了对明代布衣文人精神世界的深度书写。”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4年第三版）第四卷第五章论及明代七古时，以此诗为例，称其“以典立骨，以情运典，展现了复古派诗人融汇古今、雅正中见性情的艺术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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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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