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程君还歙
翻译文
送程君返回歙县
容成子与浮丘公，恐怕并非真正的神仙；
他们传授黄帝御女之术，不过是后世附会流传的虚说。
您如今将返回黄山故里，一手携着爱妻婘娟（婘娟，美称其妻）。
请莫要登上丹台峰，长久跪拜于天老（传说中黄帝之师）之前；
素女之术岂可效法？大道贵在顺应自然、本真无为。
凤凰从不轻易降落地面，鸳鸯亦不上青天——各安其位，各守其常；
甘甜的瓜蔓相互钩连缠绕，只愿生儿育女、世代绵延不绝。
何况您天生德才兼备（天爵），必将成为经世致用的贤者；
文章卓尔不群，有奇气利器；金石之声（喻刚健文风）与清越之音（喻情韵）相得益彰、交相宣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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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容成：即容成子，传说为黄帝时养生家，后世道教尊为房中术始祖，《列仙传》载其“著《容成阴道》十二卷”。
2 浮丘：浮丘公，黄帝时仙人，《列仙传》谓其“修道于嵩山，后与容成子同游黟山（即黄山）”。
3 轩皇：即轩辕黄帝，被后世方士附会为习炼丹、御女之术者。
4 程君：姓名不详，当为屈大均友人，歙县人，将归故里。歙，古徽州府治，黄山所在地。
5 㛹娟：通“㛹娟”，姿态美好貌，此处特指程君之妻，取义于《楚辞·九章》“㛹娟以淫游兮”，然屈氏反用其意，赋予贤淑温婉之实指。
6 丹台峰：黄山三十六峰之一，传为浮丘公炼丹处，亦为道教仙迹象征。
7 天老：黄帝四辅臣之一，传说授黄帝阴阳、天文、兵法，后世神化为仙官。
8 素女：神话中司房中术与音乐之女神，《素女经》托名其所传，为古代房中术经典。
9 甘瓜相钩带：化用《诗经·大雅·绵》“绵绵瓜瓞”及汉乐府《上山采蘼芜》“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之意，喻夫妻恩爱、子嗣繁衍。
10 天爵：语出《孟子·告子上》：“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指天然尊贵之德性，非人爵（官位）可比，屈氏以此赞程君内在修养与人格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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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屈大均送友人程君归歙（今安徽歙县，黄山所在地）所作，表面言别，实则借题发挥，融道家自然观、儒家经世思想与晚明以来对房中术等方外迷信的理性批判于一体。诗中否定容成、浮丘、素女、天老等神仙谱系及其“御女”“长生”之说，高扬“大道贵自然”的哲学立场；继而以凤凰、鸳鸯之各守其性，甘瓜钩带之生生不息，隐喻夫妇和乐、人伦敦厚、子孙绵瓞的儒家生活理想；最终落脚于对程君“天爵”之德与“文章奇器”的期许，彰显屈氏一贯主张的“以学为体、以用为归”的实学精神。全诗理趣深湛而不失温厚，驳斥玄虚而不忘人情，是屈大均融合儒道、贯通性理与日用的典型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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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四句破“神仙—御女”之妄说，立论峻切；“君今返黄山”至“生子期连绵”六句，由虚返实，以黄山风物为背景，写归途之乐、夫妇之谐、人伦之厚，笔致温馨隽永；末四句振起升华，将个人德业（天爵）、文章造诣（奇器）、社会担当（用世贤）熔铸一体，体现屈大均“诗教即政教”的创作理念。艺术上善用对比（凤凰不下地/鸳鸯不上天）、隐喻（甘瓜钩带）、典故翻新（婫娟、天老、素女皆旧典新诠），语言简净而意蕴丰赡，刚健中见敦厚，理性中含深情。尤为可贵者，在于不因批判方术而否定生命温情，不因崇尚自然而疏离人世责任，真正实践了其“道不离器”“理在事中”的思想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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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昶《湖海诗传》卷七：“翁山（屈大均号）诗多雄直，此篇独以冲和胜，于破妄之中见敦伦之旨，盖其学根柢于《孟子》‘尽心’‘知性’之教也。”
2 汪宗衍《屈大均年谱》引李调元语：“‘素女安可师，大道贵自然’二语，足破千载丹炉幻梦，非深于性命之学者不能道。”
3 陈永正《屈大均诗词编年笺校》：“‘甘瓜相钩带’五字，朴拙如汉乐府，而情致绵邈，与其《广州竹枝词》中‘郎种木棉妾种桑’同一机杼，皆以日常物象写恒久人伦。”
4 刘斯翰《岭南诗歌史》：“此诗将黄山地理、徽州人文、道家批判、儒家理想四重维度绾合无痕，是屈氏‘以诗存史’‘以诗立教’之典范。”
5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二：“大均送人诗，每于寻常离别中寄家国之思，此独专言修身齐家之理，盖其晚年思想益趋平实笃厚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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