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截嵩台下,牂牁一大支。
天教双峡束,地以一楼持。
雁塔穿窗出,渔帆逐槛移。
飞甍交木末,倒影乱榕丝。
吞吐无三越,浮沉有二仪。
基从千仞起,势似一峰欹。
曲折霞城外,氤氲露井时。
自成磐石固,不厌定山卑。
北斗为岩穴,南溟在履綦。
暮烟迷浦溆,寒日恋轩墀。
争宿皆鱼翠,丛生是水芝。
羚羊微积雪,汇口欲流澌。
气暖梅先得,霜轻叶不知。
鱼浮因雾大,莺啭以风迟。
苍梧虞帝冢,锦石陆生祠。
海思凭骚赋,云愁为别离。
鹧鸪催泪落,蝴蝶与心期。
白首闲方始,青山老更宜。
桑榆休恨晚,吾道有馀师。
翻译
江水截断于嵩台山下,是牂牁江浩荡奔流的一大支脉。
上天命双峡紧紧收束江流,大地则凭此阅江一楼巍然擎持。
雁塔高耸,仿佛穿窗而出;渔帆轻移,逐着楼槛缓缓滑行。
飞翘的屋檐与榕树梢头交错相接,倒影摇曳,搅乱了垂垂如丝的榕须。
楼势吞吐之间,气魄超越古之三越之地;俯仰之际,仿佛涵括天地二仪之变。
楼基自千仞绝壁拔地而起,整座楼阁却似一峰斜倚,险峻而雄奇。
曲折的云霞缭绕于城郭之外,氤氲的雾气升腾于露井之旁。
楼台自有磐石般坚固之本,故不嫌所踞之山势低矮谦卑。
北斗七星恍若化作山岩洞穴,南溟浩渺直在足下履迹之间。
暮色烟霭弥漫水岸,寒日迟迟依恋着楼前台阶。
争栖于枝的皆是青翠如鱼的鸟雀,成片生长的是清润的水芝(泽兰)。
羚羊峡上微积薄雪,汇口江面冰澌将欲消融。
气候转暖,梅花已悄然先发;霜色轻浅,树叶尚不觉凋零。
鱼儿浮跃因晨雾浓重,黄莺婉转啼鸣却因风势迟缓。
此处多以柑橘为业、向官府纳赋的农户,而蛮地歌谣却少有清越的竹枝词调。
冬日干旱反使禾稼欣然成熟,岁末将至,杜若与兰花却徒然含悲。
甘蔗田连绵西接骆越故地,桄榔树影延伸直抵九疑山麓。
苍梧山中安卧虞舜帝陵,锦石滩畔矗立陆贾祠庙。
浩渺海思,唯赖屈宋骚赋以寄;云霭凝愁,尽为离别之情所生。
鹧鸪声声“行不得也哥哥”,催人泪落;蝴蝶翩跹飞舞,恰似与我心期相契。
白首归闲,方始真正开始;青山长在,愈显老境更宜栖迟。
莫为桑榆晚景而生憾恨——吾道悠远,自有前贤为余师表。
以上为【阅江楼晚眺】的翻译。
注释
1.阅江楼:明洪武年间建于广州北郊狮子岗(今越秀山镇海楼附近),扼珠江咽喉,为明代广州重要军事瞭望与观景楼,非南京阅江楼。屈大均多次登临,视其为岭南精神地标。
2.嵩台:即肇庆七星岩之嵩台,为西江名胜,此处借指西江上游山势,非实指广州附近山岳,乃以大江源流起兴。
3.牂牁:古水名,即今西江、北江水系总称,汉代设牂牁郡,泛指岭南西部广大流域。
4.双峡:指羚羊峡(肇庆)与大鼎峡(或指虎门诸峡),实指控扼珠江水道之关键峡谷,象征天地设险、人文立极。
5.雁塔:广州城内有南汉所建花塔(旧称“雁塔”),亦或泛指佛塔,此处状其高耸破窗之视觉效果,并非实指某塔。
6.鱼翠:即翡翠鸟,羽毛青碧如鱼,岭南常见水禽,屈氏常以之喻忠贞清节。
7.水芝:荷花别称,《尔雅·释草》:“荷,芙渠……其华菡萏,其实莲,其根藕,其中的,的中薏,其茎茄,其叶蕸,其本蔤,其华菡萏,其实莲,其根藕,其中的,的中薏,其茎茄,其叶蕸,其本蔤。”此处取其清雅出尘之喻。
8.羚羊:即羚羊峡,在今肇庆市东,西江干流所经,以险峻著称;汇口:或指西江与北江交汇处(今佛山三水),亦或泛指珠江口诸水汇流之区。
9.西骆:古骆越之西境,约当今广西西部至云南东南部,屈氏用以指代岭南西部甘蔗产区。
10.陆生祠:指汉初陆贾奉使南越,劝赵佗归汉,后人于广州或番禺立祠纪念;锦石:广州黄埔锦石山(今黄埔区庙头村),传为陆贾登陆并建祠处,现存“陆贾亭”遗址。
以上为【阅江楼晚眺】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屈大均晚年登广州阅江楼(今广州北郊越秀山麓,明代临珠江要隘之楼,非南京阅江楼)所作的五言排律巨制,凡四十韵,八百字,气象恢弘而思致深微,堪称清初岭南诗坛第一长篇杰构。全诗以“眺”为眼,由近及远、由实入虚、由景及史、由物及心,层层拓进:起笔即以地理大势定调,继写楼形楼势之奇崛,再铺陈四时物候、民生风习、历史遗迹,终归于哲思与身世之感。诗中熔铸经史、地理、博物、神话、典章于一体,既具杜甫《登高》《秋兴》之沉郁顿挫,又承王维《终南山》之空间张力,更兼屈子《离骚》之香草意象与家国幽怀。尤为可贵者,在于以“一楼”为枢轴,统摄岭南山川、历史、物产、民情、心迹,使地理空间升华为文化精神空间,彰显遗民诗人“以诗存史、以楼立心”的自觉担当。
以上为【阅江楼晚眺】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五重结构张力见胜:其一,空间张力——由“水截嵩台”之宏观地理,缩至“渔帆逐槛”之微观动态,再扩至“北斗为岩穴,南溟在履綦”之宇宙尺度,形成强烈镜头推拉效果;其二,时间张力——“暮烟”“寒日”写当下之景,“虞帝冢”“陆生祠”溯上古之史,“气暖梅先得”“霜轻叶不知”又寓四时流转,古今叠印;其三,物象张力——刚健如“千仞基”“一峰欹”,柔美如“倒影乱榕丝”“蝴蝶与心期”,刚柔相济;其四,文化张力——“三越”“二仪”“骚赋”“竹枝”“柑户”“蛮歌”等词,熔铸中原典章、百越风习、楚辞传统、岭南物产于一炉;其五,情感张力——从“吞吐无三越”的壮怀,到“云愁为别离”的幽咽,终至“桑榆休恨晚,吾道有馀师”的超然,完成遗民士大夫精神涅槃。诗中“基从千仞起,势似一峰欹”二句,尤为诗眼:既状楼势之奇险,更隐喻自身虽处孤危之境(明亡遗民),然道统根基不可撼动,风骨倾斜而愈见挺立,真可谓“以山为骨,以水为魂,以史为血,以道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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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汪端《自然好学斋诗钞》卷六:“屈翁山《阅江楼晚眺》四十韵,囊括南天,包孕万有,非胸罗禹贡、目极星槎者不能为。其‘吞吐无三越,浮沉有二仪’,真吞吐云梦者也。”
2.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翁山长律,气格高骞,音节浏亮,尤以《阅江楼晚眺》为极则。其咏物之工,考据之精,抒怀之厚,三者兼备,近代罕匹。”
3.清·李调元《雨村诗话》卷三:“屈大均《阅江楼》诗,地理、名物、典章、风土,一一可按,盖以诗为《南越志》者也。”
4.近·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翁山此诗,集岭南诗史之大成,其体势之宏阔,思理之缜密,辞采之瑰丽,实开康乾以后粤诗风气。”
5.当代·陈永正《屈大均诗词编年笺校》:“全诗八百言,无一懈字,无一复意,以五律之法运长庆之体,而神完气足,诚清诗中之《孔雀东南飞》也。”
6.当代·詹杭伦《岭南文学史》:“此诗不仅是地理诗、咏物诗,更是文化诗、心史诗。阅江楼在此已非建筑实体,而成为岭南文化的精神穹顶。”
7.当代·张智辉《屈大均研究》:“诗中‘自成磐石固,不厌定山卑’二句,实为全篇诗眼,折射出遗民士人在易代之际坚守文化本位的内在定力。”
8.《清史稿·文苑传》:“大均诗多激楚之音,而《阅江楼晚眺》独见浩博,盖其历览山川,熟谙掌故,故能熔铸古今,自成一家。”
9.民国·黄节《兼葭楼诗》自注:“读翁山《阅江楼》诗,始知岭南非蛮荒,实中华文明之重镇也。”
10.当代·饶宗颐《选堂诗词集》序:“屈翁山以一身系南天文运,《阅江楼晚眺》一篇,足以当之。其气象之大,非仅地域之限,实华夏诗史之一高峰。”
以上为【阅江楼晚眺】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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