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丘,望远泽,蓬莱三山不可测。何如具区亿万顷,洞庭连娟向空碧。
东风吹尽吴天云,玉盘双螺翠堪摘。我昔东游凤凰台,嵯峨巨鳊如山来。
白波不动镜光晓,云帆千幅争先开。中流缩首心茫然,恍如乘云行九天。
惊涛忽逐回风旋,砰雷转毂奔雪山。龙伯鬼国见眼前,失势一落狞蛟涎。
舟师拍浪咒浪婆,我亦再拜不敢言。平时之险且如此,何况震荡洪荒先。
帝尧咨嗟逾九年,黄能无勋幽羽渊。有子大圣与天通,一朝出我群鱼中。
吴越之事良可鄙,虎战龙争方未已。水犀百万今安在,惟见夫椒白云里。
鸱夷身退带蛾眉,不直沧波一杯水。我欲临流叫神禹,湘灵鼓瑟冯夷舞。
尽挽湖波酿作葡萄春,饮醉扁舟卧烟雨。
翻译
登上高丘,眺望远方的湖泽,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缥缈难测;又怎及得上太湖这具区之泽——浩渺亿万顷,洞庭山(太湖中之西洞庭山)清秀婉转,直与澄澈碧空相接。
东风吹散吴地长空的云霭,湖面如玉盘托起青翠双螺(指太湖中东西洞庭山),仿佛伸手可摘。我昔日东游金陵凤凰台,曾见嵯峨巨鳊(喻船或浪峰)如山涌来。
湖面风平浪静,晨光如镜般明澈,千帆竞发,争先破晓而行。船至中流,我缩颈屏息,心神恍惚,宛如乘云浮游于九天之上。
忽而惊涛随回风骤然翻卷,轰雷滚动如车轮疾转,雪崩般的巨浪奔涌而来。恍惚间似见龙伯国(神话中巨人国)与鬼域浮现眼前,一朝失势坠落,竟险遭狞恶蛟龙吞啮。
舟师拍击浪花,向浪婆(水神)急急祝祷;我也随之再拜,不敢多言半句。平日行舟之险已如此骇人,何况当年大禹治水之时,所面对的是混沌初开、洪荒震荡的原始巨患!
帝尧咨嗟叹息已逾九年,鲧治水无功,反被殛于羽山幽渊。幸有其子大圣禹,通于天道,一朝从群鱼出水(喻承父业而崛起),力挽狂澜。
试观此太湖之险,方知当年大禹胼手胝足、历时四载导川治水之功何等卓绝!
湖泽长养草木繁盛,却从不居功,亦不谢春风之惠——自然无心,大德不言。
吴越争霸之事实在可鄙:虎斗龙争,迄无休止。当年夫差所恃之水犀甲士百万,今在何处?唯见夫椒山(太湖中古战场)上白云悠悠。
范蠡(鸱夷子皮)功成身退,携西施(蛾眉)隐遁,其超然胸襟,岂是沧波一杯浊水所能比拟!
我欲临流长啸,呼唤神禹再临;请湘水女神鼓瑟,河伯冯夷起舞助兴。
更愿倾尽太湖万顷清波,酿作甘冽葡萄美酒;醉后泛一叶扁舟,卧看烟雨迷蒙,与天地同化。
以上为【望太湖】的翻译。
注释
1 具区:太湖古称,《周礼·职方氏》:“扬州,其泽薮曰具区。”
2 洞庭连娟:指太湖中的东、西洞庭山,山势柔美蜿蜒,“连娟”形容姿态婉约。
3 玉盘双螺:以玉盘喻太湖水面,双螺喻东西洞庭山形如青螺,化用刘禹锡“遥望洞庭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诗意而更富动感。
4 凤凰台:南京古迹,六朝旧址,此处代指金陵,暗示诗人曾游历江南。
5 嵯峨巨鳊:一说指船头高耸如鳊鱼脊背;一说以“鳊”谐“扁”,指扁舟巨浪之状;亦有解作浪峰如巨鱼腾跃,取其奇崛意象。
6 浪婆:古代民间所祀水神,司风浪,见于《集韵》及宋人笔记。
7 黄能:即“黄熊”,鲧死化熊之典,《左传·昭公七年》:“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能,以入于羽渊。”能,音nài,三足鳖类神兽。
8 四载:《尚书·益稷》载“予决九川,距四海,浚畎浍距川,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予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启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予乘四载,随山刊木……”后世以“四载”专指禹治水之功时。
9 夫椒:太湖中古山名,春秋吴越夫椒之战发生地,在今无锡马山一带。
10 鸱夷:指范蠡。《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载范蠡灭吴后“乃装其轻宝珠玉,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终不反”,后人称其“鸱夷子皮”,“鸱夷”为皮制酒囊,喻其功成身退、形迹飘忽。
以上为【望太湖】的注释。
评析
《望太湖》是元末明初诗人张羽的代表作,以登高望湖为引,融神话、史实、地理、哲思于一体,气象雄浑而思致深邃。全诗突破传统山水诗的静观模式,以动态视角展现太湖的壮阔险谲,并借湖势之变,层层递进:由自然之险,溯至大禹治水之伟功;由历史之兴废(吴越争霸),归于对功名的超越与对天道自然的礼赞。诗中“玉盘双螺”“砰雷转毂”“狞蛟涎”等意象奇崛瑰丽,语言刚健飞动,兼具楚辞之瑰诡与汉魏之苍茫。结尾“酿湖为酒”“卧烟雨”之想,既显遗民士人的疏狂逸气,又暗含对乱世的疏离与对永恒自然的皈依,将政治感慨升华为宇宙意识,在明初诗坛独树一帜。
以上为【望太湖】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宏阔,章法谨严而跌宕生姿。开篇“登高丘,望远泽”以高远视角定调,随即以仙山之“不可测”反衬太湖之“亿万顷”真实磅礴,确立人间胜境的主体地位。“东风”二句写湖光山色,工妙如画,尤以“玉盘双螺翠堪摘”一句,将视觉空间压缩为可触可摘的玲珑意象,奇警绝伦。中段“我昔东游”转入亲身经历,由静入动,以“白波不动”之静反衬“惊涛忽逐”之烈,节奏陡转,声情激越;“龙伯鬼国”“狞蛟涎”等神话元素非为炫博,实以超验想象强化自然伟力的不可抗性,为下文颂禹埋下伏笔。禹事一段,以“试观此湖险”为枢机,将地理之险升华为文明之险,凸显治水作为华夏文明奠基性事件的历史重量。“长养草木华”二句笔锋再转,由人力之功返归自然之德,体现道家“生而不有,为而不恃”的哲学高度。结末吴越之叹,非止怀古,实以历史虚妄对照自然恒常;“鸱夷身退”既赞范蠡之智,亦暗寓诗人自身出处之思;终以“叫神禹”“挽湖波”“卧烟雨”收束,将悲慨、敬仰、超脱熔铸为一片天光云影,余韵苍茫,真得盛唐歌行神髓而自具元明易代之际的孤峭风骨。
以上为【望太湖】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孟洋、张羽、高启、杨基称‘吴中四杰’,羽诗尤以气格遒上、思理深湛胜。《望太湖》一篇,驱策神话若使奴仆,出入史乘如运掌纹,非胸有丘壑、目无町畦者不能为也。”
2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起手高骞,中幅奇肆,收处悠然,全篇如太湖波澜,层叠奔涌而终归澄明。‘试观此湖险,始知四载功’十字,力重千钧,非但颂禹,实为斯文立极。”
3 《石园文集》(顾起纶):“张来仪《望太湖》,以地理为经,以史事为纬,以神理为魂,三者合一,遂使一湖之水,涵括古今、包孕天地。明初诗人能至此境者,盖寡矣。”
4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六十九:“羽诗风格遒劲,往往于苍莽中见精微,《望太湖》尤为杰构。其咏物不滞于物,论史不泥于史,寄慨遥深,足与杜甫《夔州歌》、苏轼《游金山寺》并参。”
5 《明诗纪事》(陈田):“来仪此诗,沉郁顿挫兼而有之。‘水犀百万今安在’二句,冷眼刺破兴亡幻梦;‘不直沧波一杯水’一语,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此真元末遗民之血性语也。”
以上为【望太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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