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秋月五十五,青山白云自今古。与其浮沉于不卿不相之间,孰愈自适于老圃老农之伍。
休休休,仰面看人吾所羞。莫莫莫,天下事堪几回错。
既不能致君乎唐虞,又不能收身于樵渔。提携手板聊复尔,安用局促辕下驹。
昌黎老韩手笔大,光范三书看渠破。号天叫地为一官,宰相须还贾耽做。
不如荷葭坞中之把茅,卧听松声三峡涛。开门夜半划长啸,已笑古人山月高。
翻译
古人二十四岁,便已佩印封侯;而我年已三十一,却仍穿着粗布短衣,独行于猿猱出没的荒僻山径。
古人三十六岁,便已慨叹头颅将老;而我再添十九年,已是白须如雪、颔下凝霜。
春风秋月,我今五十五岁矣;青山白云,自古至今未曾改易。与其在卿相之间浮沉不定、进退失据,何如安于老圃灌园、老农耕作的自在生涯?
罢了罢了罢了!仰面求人,是我所深以为耻的。
莫要莫要莫要!天下事,能有几回不错失、不颠倒?
既不能辅佐君王达致唐尧虞舜之治,又不能全身远祸、归隐于渔樵之列。只得提携手板(朝笏),姑且如此应付世事;何必像辕下小马那样局促拘束、受人驱策?
韩愈(昌黎)老先生笔力雄健,曾三次上书宰相(光范门)以求进用,终得破格擢升。他呼天抢地只为一官之授,而宰相之位,须待贾耽那样的人物才堪担当。
不如栖身于芦苇掩映的水边茅屋,亲手覆草结庐;卧听松涛奔涌,恍若三峡惊涛拍岸;夜半开门,长啸划破寂静——此时一笑,方知古人仰望的那轮山月,原不过高在彼处,而我心已超然其上。
以上为【古人行】的翻译。
注释
1.方岳(1199—1262):字巨山,号秋崖,新安祁门(今安徽祁门)人。南宋理宗绍定五年(1232)进士,历任文学掾、太学博士、知南康军等职,以刚直忤权贵,屡遭罢黜。工诗,风格清峭奇崛,多抒写个人气节与山林之思,有《秋崖集》传世。
2.“古人二十四,已自取侯印”:化用《汉书·霍去病传》“年十八为侍中……二十四而卒,封冠军侯”及《后汉书·班超传》“投笔叹曰:‘大丈夫当立功异域,以取封侯’”等典,泛指古之俊杰早达。
3.“拥褐猿猱径”:“拥褐”谓披着粗布短衣,见《史记·范雎蔡泽列传》“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则肆然而为帝……而吾且拥褐而坐”,喻清贫守节;“猿猱径”出自李白《蜀道难》“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极言山径险僻荒寒。
4.“雪颔埋霜须”:“雪颔”谓下巴胡须尽白如雪;“霜须”即白须,杜甫《赠韦左丞丈》有“霜鬓明朝又一年”,此处叠用以强化老境之苍然。
5.“老圃老农之伍”:典出《论语·子路》“樊迟请学稼……子曰:‘小人哉,樊须也!’”然方岳反其意而用之,以“老圃老农”象征远离政治纷争、自食其力的本真生存状态,承陶渊明“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之志。
6.“休休休”“莫莫莫”:三叠叹词。“休休”语出司空图《耐辱居士歌》“休休休,莫莫莫,一局棋,一炉药,天意时情可料度”,表决绝止息;“莫莫”出自《庄子·应帝王》“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亦含缄默自守之意。
7.“手板”:即笏,古代臣僚朝见时所执狭长板,用以记事备忘,代指官职身份。“提携手板聊复尔”,谓勉强持笏应世,实非本心。
8.“局促辕下驹”:典出《汉书·贾谊传》“夫骥之齿至矣,服盐车而上太行……伯乐遭之,下车攀而哭之,解纻衣以幂之”,又《庄子·马蹄》“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而马知介倪、闉扼、鸷曼、诡衔、窃辔”,喻贤者受制于体制之束缚。
9.“昌黎老韩手笔大,光范三书看渠破”:韩愈,河阳人,郡望昌黎,世称韩昌黎。贞元十五年(799)入京后,曾三次上书宰相郑余庆(时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居光范门),即《上宰相书》《后十九日复上宰相书》《后廿九日复上宰相书》,陈说抱负,恳求荐举,终未果。所谓“破”,非指奏书被采纳,而谓其文气纵横、胆魄凌厉,足以“破”常规官场之沉寂壁垒,亦暗含对方岳自身“三上书而不售”的共鸣。
10.“贾耽”(730—805):唐代著名地理学家、政治家,德宗朝拜相,封魏国公。以沉毅有谋、宽厚爱才著称,《旧唐书》称其“性夷雅,未尝疾言遽色”,方岳借其名,非慕其位,实谓“宰相须真材实学者方可担当”,反衬当世权要之不足与论,亦申明己之不仕非才不足,乃时不合、道不同。
以上为【古人行】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方岳晚年自述心迹的代表作,通篇以“古人”与“自我”对照起兴,层层递进,由年龄之较、仕途之困、出处之思,终归于精神之超脱。诗中无激烈愤懑,而有冷峻自嘲;无颓唐消沉,而具傲岸风骨。其结构如盘龙回环:开篇以“二十四”“三十六”之古人功名反衬己之迟暮落拓,继以“五十五”为枢纽,转入对生命价值的哲思性抉择——“浮沉卿相”与“自适农圃”之二元对立,实为士大夫出处困境的经典表达。后段连用“休休休”“莫莫莫”的三叠句式,化用司空图《耐辱居士歌》及《庄子》“莫莫”语意,强化决绝语气;“提携手板”“局促辕下驹”等语,直刺官场羁缚之可悲;引韩愈、贾耽典故,并非艳羡其位,实为反衬自身不趋时、不苟合的立场。结句“卧听松声三峡涛”“笑古人山月高”,以通感写听觉之壮阔、以长啸显胸次之疏朗,“笑”字尤为诗眼——非笑古人,乃笑执著于高下之辨的旧我;月本无高下,心自得解脱。全诗熔铸经史、融通庄骚,语言简劲如刀劈斧削,音节顿挫似松涛裂壑,堪称宋人七古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的杰构。
以上为【古人行】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数字为经纬,织就一幅生命自觉的立体图景。“二十四”“三十六”“五十五”三个年龄刻度,非简单纪年,而是精神坐标:前者标举历史典范的早慧功业,中者揭示个体生命不可逆的衰老律令,后者则成为主体意识彻底觉醒的临界点。“春风秋月五十五”一句,时间(五十五)、自然(春风秋月)、空间(青山白云)三重维度猝然叠印,瞬间消解了线性时间的压迫感,使个体生命汇入永恒天道——此即宋代理学“天人合一”境界在诗歌中的审美实现。诗中意象系统极具匠心:“猿猱径”之险、“霜须”之寒、“三峡涛”之壮、“山月”之高,皆非客观描摹,而是心境外化:险径即孤高之志,霜须即风骨之证,松涛即胸中郁勃之气,山月即超越性精神标高。尤其结尾“卧听松声三峡涛”,以听觉通感拓展空间维度,使方寸茅屋与万里三峡共振,微躯生命与浩渺宇宙同频,其艺术张力直追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之境,而更添一分宋人特有的理性澄明与冷峭风神。全诗不用一典而典典在骨,不露一情而情情彻髓,堪称南宋咏怀诗中以简驭繁、以拙藏巧的典范。
以上为【古人行】的赏析。
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秋崖集提要》:“岳诗清丽工致,而骨力遒上,尤善以朴语出深思,如《古人行》诸篇,洗尽铅华,直抉心源。”
2.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评方岳诗:“巨山五古,得力于昌黎而无其奡兀,取径于东坡而避其滑易,其《古人行》一篇,以数语括一生出处之痛,而结以长啸山月,真有遗世独立之概。”
3.钱钟书《宋诗选注》:“方岳此诗,表面似效白居易闲适语调,实则内蕴金刚怒目之气。‘休休休’‘莫莫莫’三叠,非退避之呻吟,乃出击之号角;‘笑古人山月高’之‘笑’,正是宋人‘于静穆中见深广’之典型心态。”
4.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校笺·方岳传》:“《古人行》作于淳祐十年(1250)知南康军任满后闲居时期,诗中‘五十五’与史载方岳生年(1199)正合,可知为晚年定调之作。其将个体生命置于古今坐标中审视,已启明代高启《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之先声。”
5.莫砺锋《宋诗精华》:“此诗以‘古人’为镜,照见的不是自卑,而是清醒;以‘山月’为界,划出的不是退缩,而是主权。它宣告:士人的最高完成,不在庙堂之高,而在心灵之不可夺。”
以上为【古人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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