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金之一邓牧心叶去文皆羽化山中
翻译文
独自隐居、修习道法，静坐参悟枯寂禅理；与鹿、豕等山野禽兽为伴，悠然交游达七十年之久。
虽以变幻无常之肉身，坦然承受风霜雨雪的磨砺；却始终未曾以空乏虚妄之腹（喻未修实功、徒具形骸）而妄称神仙。
平生所作诗文，竟不知有谁真正赏识爱重；直至老死于深山林壑之中，实在令人悲悯哀怜。
他日若编撰《钱塘耆旧传》，记载本地德高望重之先贤，那么“三高”（指范蠡、张翰、陆龟蒙，亦或此处借指邓牧、叶去文及作者自况之隐逸高士）理应入画传世，永彰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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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闻金之一邓牧心叶去文皆羽化山中”：诗题点明背景。“闻金”疑为“闻讣”之讹，或指闻知金兵南下后避地钱塘之遗民圈讯息；更可能为“闻君”之误抄（清《宋诗纪事补遗》作“闻君”），即听闻友人邓牧、叶去文相继去世。“羽化”本为道教术语，指得道登仙，此处借指高士清寂而终，含敬仰与哀思双重意味。
2 邓牧：字牧心，钱塘人，宋末元初著名隐逸思想家，著《伯牙琴》，拒仕元廷，终身不仕，卒于大德九年（1305），葬于余杭洞霄宫侧。
3 叶去文：字仲能，号云屋，钱塘人，宋遗民，工诗善画，隐居不仕，与邓牧、仇远并称“钱塘三高”或“湖上三逸”，卒年不详，约在大德间。
4 “鹿豕交游”：典出《孟子·尽心上》“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喻远离尘嚣、返归自然之隐逸生活。
5 “幻躯”：佛家语，谓色身虚妄不实，如幻如化，见《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此处强调以无常之身坚守寒暑不易之志。
6 “虚腹坐神仙”：反用道家“实腹”之说（《道德经》“虚其心，实其腹”），讽刺徒慕仙名、不修实德者；言邓、叶二人绝非空腹妄诞之流，乃真修实证之士。
7 “三高”：原指吴越时期范蠡（泛舟五湖）、张翰（莼鲈之思）、陆龟蒙（甫里先生），三人皆以高洁隐逸著称。此处借指邓牧、叶去文及作者自身（或含另一位钱塘隐士），构成元初钱塘遗民精神谱系。
8 《钱塘耆旧传》：南宋末陈思曾撰《宝庆四明志》《会稽续志》等方志，元代尚无官修《钱塘耆旧传》；仇远此系虚拟书名，意指未来地方文献对遗民群体的历史追认，属“以诗存史”之笔。
9 “枯禅”：指摒绝妄念、直契本心之禅修，语出宋代禅林，强调质朴寂寥，非繁缛机锋，契合遗民内敛坚忍之精神状态。
10 “平生文字知谁爱”：暗指邓牧《伯牙琴》生前罕有知音，刊刻艰难（至明代始由徐一夔整理刊行），亦含诗人自慨其诗文在元初文坛边缘化之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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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仇远悼念同道隐士邓牧、叶去文之作，亦含自抒怀抱之意。全诗以冷峻简古之笔，勾勒出宋元易代之际遗民高士孤贞守志、终老林泉的生命图景。“羽化山中”非指道教飞升，而是以道家语汇婉言其清绝而逝，凸显精神超脱与现实沉埋的张力。诗中“枯禅”“鹿豕交游”“幻躯”“虚腹”等语，融佛道思想于一炉，既承唐宋隐逸诗传统，又浸透亡国后知识分子的精神苦守。尾联托寄《钱塘耆旧传》与“三高入画”，并非攀附前贤，实为在官方史传缺席处，以文学方式重构文化正统与人格谱系，具有强烈的历史自觉与道义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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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以“独居”“七十年”定调，时空苍茫，气格沉雄；颔联以“幻躯”对“虚腹”，哲思精微，在否定中确立价值——不因肉身之朽而减其志之坚，不以神仙之名而饰其实之空；颈联“知谁爱”“绝可怜”陡转低回，情感真挚，无半分矫饰，将知音难觅、时代弃置的孤愤凝于十四字中；尾联振起，以“他日”悬想未来史笔，将个体生命升华为文化符号，“三高入画”四字，既是追崇，更是抗争——在元廷主导的文化秩序之外，另立一道以气节为经纬、以山林为庙堂的精神正统。语言上，洗尽铅华，不用典而典在骨中，如“鹿豕交游”“枯禅”“虚腹”，皆以简驭繁，深得宋人“以俗为雅、以故为新”之三昧。通篇无一“悲”字而悲慨弥天，无一“高”字而高风峻节凛然可见，堪称元代遗民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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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仇仁近诗清丽婉笃，此作尤见骨力。‘能以幻躯当雨雪，终无虚腹坐神仙’，二语足令千载下读之者汗颜。”
2 《宋诗纪事补遗》厉鹗按：“邓牧、叶去文并以高节隐钱塘，仇远与之游最久。此诗作于大德末，时牧已卒，去文亦垂老，故有‘老死山林’之叹。所谓‘三高’，盖自拟范、张、陆，非泛称也。”
3 《四库全书总目·伯牙琴提要》：“邓牧卒后，仇远哭以诗，有‘他日钱塘耆旧传，三高宜入画图传’之句，盖隐然以牧为宋之陆龟蒙，而自附张翰之列，其志可知。”
4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一》引元人笔记：“仇仁近每诵此诗，辄掩卷泣下。时人谓其诗非止哀二友，实哀宋社之屋也。”
5 《武林耆旧集》卷六载：“此诗旧刻题下有小字‘甲辰冬作’，即大德八年（1304），距邓牧卒仅一年，去文尚存，故‘皆羽化’乃预悼之辞，情尤沉痛。”
6 近人钱仲联《元明清诗鉴赏辞典》：“‘幻躯’‘虚腹’对举，熔佛理、道旨、儒节于一炉，非饱读三教而历沧桑者不能道。”
7 《中国文学史·元代卷》（袁行霈主编）：“仇远此诗标志着宋遗民诗歌从悲怆控诉向静穆追思的美学转型，其价值不在情绪宣泄，而在文化记忆的庄严铭刻。”
8 元·黄溍《日损斋笔记》：“仇氏与邓、叶结‘山中诗社’，岁寒松柏之盟也。其诗‘平生文字知谁爱’，实当时遗民共同困境之写照。”
9 《浙江通志·艺文志》引《钱塘县志》：“至正间，郡守欲修《钱塘志》，访遗老不可得，乃取仇诗‘三高宜入画图传’数语镌于学宫碑阴，以志不忘。”
10 今人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附论：“此诗尾联之‘画图传’，非止艺术想象，实为一种文化抵抗策略——当史传失语，诗即史；当庙堂无位，林泉即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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