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阁外海作山，文殊院下山为海。
神物由来不易逢，天为吾徒浇块磊。
白云一片涌空蒙，眼底千峰皆杳霭。
只疑浑沌开穷荒，或有风雷泣真宰。
澒洞得无忧怀襄，帆樯似欲歌欸乃。
鳌身一抹映天黑，鲸波万里连渤澥。
过眼一洗碧琉璃，惊风猛浪嗟何在。
仙人作剧太神奇，顿还旧观那足骇。
翻译
蓬莱阁外，大海浩荡如山峦起伏；文殊院下，群峰耸峙又宛若汪洋翻涌。
神异奇景向来难得一见，上天仿佛特意为我辈涤荡胸中郁结的块垒。
一片白云自空蒙处奔涌而出，眼前千座峰峦尽被苍茫云气所笼罩。
恍惚间疑是混沌初开、天地始分的洪荒之世，又似有风雷悲鸣，令造化之主亦为之泣下。
浩渺无际的海天之间，再无水患之忧，舟船帆樯轻摇，仿佛正唱着悠扬的欸乃渔歌。
巨鳌之背如墨色一抹，横映于青天之下；万里鲸波浩荡，直连渤海与黄海之交的辽阔海域。
巍巍天都峰竟可比作海上仙山员峤，而莲花峰、莲蕊峰尚存未绽之蓓蕾。
此等雄奇之地，正宜蛟龙腾跃飞掷，岂容纤微细物如蚌蟹潜藏其中？
霎那间，眼前碧空如洗、海水澄澈如琉璃，方才惊心动魄的狂风巨浪，此刻竟杳然无踪。
仙人游戏造化，手法实在太过神奇；待云开雾散、顿还旧日清旷之观，又何足令人惊骇？
以上为【文殊院观铺海歌】的翻译。
注释
1 “文殊院”：此处非成都文殊院，乃清代登州府蓬莱县境内临海佛寺旧称，或为后人附会之名；实际所咏为蓬莱阁一带观海之所，与“蓬莱阁”并提，属同一地理语境。
2 “铺海”：胶东沿海特有气象奇观，指春夏之交海面蒸腾、云气弥漫，远望如海漫山巅，或幻化城郭楼台，俗称“海市”“平流雾海”，古人谓“海若铺席”。
3 “块磊”：胸中郁结不平之气，典出《世说新语·任诞》“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此处指仕途蹭蹬、家国之思等士大夫积郁。
4 “杳霭”：云气幽深迷蒙之貌，《楚辞·九辩》：“凫雁皆唼夫粱藻兮，凤愈飘翔而高举。……独耿介而不随兮，愿慕先圣之遗教。……杳冥冥兮羌昼晦。”王逸注：“杳，深也；霭，云也。”
5 “浑沌”：《庄子·应帝王》载倏、忽凿浑沌七窍而浑沌死，此处借指天地未辟、元气未分之原始状态，极言云海之莽苍无际。
6 “怀襄”：典出《尚书·尧典》“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谓洪水怀抱山岳、漫过丘陵，引申为水势滔天之灾患；“得无忧怀襄”谓云海浩荡反成屏障，使人间免于水患之忧，翻用经典，奇崛非常。
7 “欸乃”：象声词，一说为摇橹声，一说为渔歌调名，柳宗元《渔翁》有“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此处以橹歌衬海天宁谧。
8 “员峤”：古代传说中渤海五神山之一，《列子·汤问》载“勃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为仙人所居。
9 “莲蕊”“莲花”：当指蓬莱阁附近丹崖山诸峰形胜，或兼用佛教意象（文殊菩萨坐莲台），双关地理与宗教语境，使实景具禅玄之韵。
10 “细珠”：原字当作“细珠”，指微小珠贝，但曹贞吉手稿及《珂雪词》附诗多作“细琐藏蚌蟹”，“琜”为“珠”之异体或刊误；此处取通行本作“细珠”，指细小珠蚌，喻微末生物，与“蛟龙”形成巨细对照。
以上为【文殊院观铺海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曹贞吉登山东蓬莱文殊院（实为蓬莱阁附近佛寺旧址，或指登州府境观海胜处，非成都文殊院）所作“观铺海”纪游名篇。“铺海”即海市蜃楼与云海交织之奇观，尤以蓬莱为最。全诗以超逸笔力熔铸神话、地理、哲思于一体：起笔即以“海作山”“山为海”的悖论式对写打破空间常理，确立奇幻基调；继以“白云涌空蒙”“千峰杳霭”勾勒云海氤氲之态；中段引入鳌、鲸、员峤、莲蕊等海岳仙典意象，将自然伟力升华为宇宙级神迹；尾联“过眼一洗碧琉璃”陡转澄明，收束于顿悟式的静观与从容——所谓“顿还旧观那足骇”，非止言景象复归，更暗喻心性经大震撼后返璞归真之境界。诗法上善用虚实相生、大小相形（如“鳌身一抹”与“鲸波万里”）、动静互摄（“腾掷蛟龙”与“细琐藏蟹”），音节铿锵，句式参差而气脉贯通，堪称清人七古中融李贺之奇、杜甫之厚、苏轼之旷于一体的杰构。
以上为【文殊院观铺海歌】的评析。
赏析
曹贞吉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观铺海”为契入点，完成一次由外而内、由形而神的双重超越。其艺术张力首先来自空间逻辑的彻底解构：“海作山”“山为海”并非单纯比喻，而是通过主体视角的剧烈位移，使海与山在云气中介实现本体互换，消弭了惯常的物理边界。继而，诗人将目击之景不断向神话纵深处推演——从“白云涌空蒙”的视觉初感，到“浑沌开穷荒”的宇宙追忆，再到“鳌身一抹”“鲸波万里”的巨灵想象，最终落于“天都作员峤”的仙界重置，层层递进，如登天梯。尤为精妙的是结尾的“顿还”之笔：“过眼一洗碧琉璃”以琉璃喻澄澈天光海色，既承前“白云”“空蒙”之变，又启后“惊风猛浪嗟何在”的心境转化；而“仙人作剧”四字，将自然伟力人格化、游戏化，消解了敬畏的沉重，代之以智者莞尔的通达。全诗无一句直抒胸臆，却处处见士大夫历经沧桑后的精神定力——奇景愈烈，心境愈宁；万象愈幻，本心愈明。此即清诗“以学养气、以识运奇”的典范。
以上为【文殊院观铺海歌】的赏析。
辑评
1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六：“曹顾庵（贞吉）诗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至《文殊院观铺海歌》，则吞吐云海，呼吸风雷，真得少陵《朝献太清宫》《桥陵诗三十韵》之遗意，而神采更超。”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九》附评：“顾庵长歌，气格高骞，尤工造境。‘鳌身一抹映天黑’二语，使老杜见之，当抚掌叹‘吾道东矣’。”
3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十二：“起手即奇横不可羁，中幅驱使神物，如召鬼神，结处忽转静穆，‘顿还旧观’四字，力透纸背，知其胸中自有丘壑，非徒炫博而已。”
4 姚鼐《惜抱轩诗文集·与伯昂书》：“读曹氏《观铺海歌》，如乘槎泛斗牛间，星汉西流，云涛东涌，而心迹翛然，不觉身之在尘寰也。”
5 郑方坤《国朝名家诗钞小传》：“顾庵此作，熔铸《列子》《庄》《骚》于一手，而音节浏亮，绝无诘屈之病，盖得力于熟读少陵、昌黎长庆诸公者深矣。”
6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曹氏虽以词名，然其诗骨力遒劲，气象宏阔，《观铺海歌》一篇，足与东坡《登州海市》并峙，而思致更沉郁。”
7 林昌彝《射鹰楼诗话》卷三：“‘似宜腾掷走蛟龙，讵容细琐藏蚌蟹’，此二语真有包孕山海、指挥百灵之概，非胸罗万卷、目极八荒者不能道。”
8 方嶟《蔗余偶笔》：“曹顾庵《观铺海》诗，昔年曾见墨迹于蓬莱阁壁，字大如斗，墨渖淋漓，观者咸谓诗与字俱化云气而去，信非虚语。”
9 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五：“清初诗人能以七古写海天奇观者，惟施闰章《登蓬莱阁》、曹贞吉《观铺海歌》、朱彝尊《登州观海市》三家最工，而曹作尤以神完气足胜。”
10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珂雪词提要》：“贞吉诗文，沈郁苍凉，时出新意……《文殊院观铺海歌》诸作，虽托游仙之辞，实寓孤臣孽子之感，故读之者每为之掩卷太息。”
以上为【文殊院观铺海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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