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愁如许。叹羁栖、京华倦客，雄文难遇。广漠寒风吹觱篥，弹铗歌声太苦。且白眼、看他词赋。单绞岑牟直入座，拼酒酣、挝碎渔阳鼓。欹帽影，棹头去。
湖山罨画迎人住。溯空江、白云红叶，一枝柔橹。归矣家园烧笋熟，五岳胸中平否。学闭户、读书怀古。舟过吴门频问讯，是伯鸾、德耀佣舂处。魂若在，定相语。
翻译
年少之时，忧愁竟如此深重。可叹你这羁旅京华的倦客，虽有雄浑文章，却难逢知音赏识。广漠寒风中觱篥声凄厉，你弹剑而歌，歌声中饱含苦辛。且以白眼冷对那些浮泛的词赋之作。你身着单绞岑牟（武士装束）径直入座，纵情痛饮至酣畅淋漓，奋然击碎渔阳鼓——那慷慨激越的鼓点，仿佛当年祢衡挝鼓骂曹的豪气！醉后斜戴帽子的身影，映在船头，便随舟远去。
湖光山色如罨画般明丽，迎接着你归去的身影。溯流而上，空阔江面上白云悠悠、红叶翩翩，一叶柔橹轻摇，缓缓前行。归去吧，家园中春笋已熟，灶火正暖；胸中曾怀揽五岳之志，如今是否依然平阔如初？不如闭门读书，追思往古高贤。舟过吴门时，请频频打听：那里可是东汉高士梁鸿（伯鸾）与妻子孟光（德耀）一同佣舂、举案齐眉的隐居之地？若你的精魂尚在天地间，定会与他们隔代相语，心心相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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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贺新凉：词牌名，即《贺新郎》，始见于苏轼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等，双调一百十六字，上下片各六仄韵，声情激越，宜抒壮怀或深慨。
2. 洪昉思：即洪昇（1645—1704），字昉思，号稗畦，浙江钱塘（今杭州）人，清代著名戏曲家，《长生殿》作者；吴兴为其郡望所系，实指湖州府乌程县（今湖州吴兴区），故称“归吴兴”。
3. 羁栖：寄居异乡。京华：京城，此处指北京。洪昇于康熙年间寓居京师二十余年，屡试不第，以教书、卖文为生。
4. 广漠寒风：化用王维《使至塞上》“大漠孤烟直”及边塞诗境，喻京师政治环境之萧瑟严酷；觱篥（bì lì）：古代西域管乐器，声悲烈，常用于军中或边地，此处象征环境压抑与心境凄苦。
5. 弹铗：典出《战国策·齐策》，冯谖客孟尝君，三弹其铗而歌“长铗归来乎”，喻怀才不遇、牢骚自遣。
6. 白眼：阮籍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见高士嵇康则青眼有加，此处谓不屑俯就世俗文坛风气。
7. 单绞岑牟：古代武士或乐人所服之衣冠。“单绞”指单层麻布短衣，“岑牟”为武将所戴之鼓吏冠，形如覆杯，见《后汉书·祢衡传》：“衡为鼓吏，岑牟单绞而行。”此句极写洪昇狂放不羁、睥睨文坛之态。
8. 挝碎渔阳鼓：典出《后汉书·祢衡传》：祢衡被曹操遣为鼓吏，于宴会上裸身击鼓，声节悲壮，坐客莫不改容，曹操亦为之动容。后世以“渔阳掺挝”喻激越悲壮之乐或不屈之气节。此处赞洪昇才华横溢、气概凌厉。
9. 罨画：色彩明丽如画。唐秦韬玉《送友人罢举归江南》：“罨画江山碧，多情亦未闲。”此处形容吴兴山水清丽秀美。
10. 伯鸾、德耀佣舂处：东汉隐士梁鸿（字伯鸾）与妻孟光（字德耀）避世隐居霸陵山中，夫妇相敬如宾，孟光每进食必“举案齐眉”，梁鸿曾为人佣舂（替人捣米）。后移居吴地（今江苏无锡鸿山一带），吴兴与其地缘文化紧密关联。此处以高士隐逸生活期许洪昇，寄寓对其人格境界的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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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贞吉送友人洪昇（字昉思）南归吴兴所作，情真意烈，气格高骞。上片以“年少愁如许”破题，直摄洪昇在京漂泊失意之神髓：雄才不遇、风尘困顿、孤愤难平。词人借“觱篥”“弹铗”“白眼”“挝鼓”等典故意象，层层叠写其傲岸不羁之气与悲慨郁勃之怀，尤以“拼酒酣、挝碎渔阳鼓”一句，将洪昇《长生殿》作者特有的戏剧性激情与士人风骨熔铸一体，力透纸背。下片笔锋陡转，由苍凉入温厚，以“湖山罨画”“白云红叶”写归途清美，以“烧笋熟”“闭户读书”写故园之安与精神之守，终以梁鸿孟光典收束，将洪昇的才士身份升华为高洁隐者的文化人格。全词刚柔相济，今古交融，既见清初词坛“以诗为词”的雄健取向，亦具浙西词派未染纤秾、崇尚雅正的早期风范，堪称赠别词中兼具史识、情致与风骨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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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上片凝缩京华十年困顿（“年少愁如许”“京华倦客”），下片延展千里归途与千年文化空间（“溯空江”“五岳胸中”“伯鸾德耀”），尺幅间吞吐古今，气象恢弘；其二为情感张力——悲慨与旷达、激越与温厚、孤愤与恬淡交织并进，“弹铗歌声太苦”与“湖山罨画迎人住”形成强烈反衬，哀而不伤，愤而愈醇；其三为文体张力——以词体承载戏剧性动作（“直入座”“挝碎鼓”“欹帽影”）、史传式人格想象（祢衡、梁鸿）与诗性意境营造（白云红叶、柔橹轻舟），突破传统小令婉约藩篱，体现清初词人“以词存史”“以词立人”的自觉追求。结句“魂若在，定相语”，不言惜别而惜别愈深，不颂高节而高节自见，余韵悠长，堪称神来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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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升庵集提要》虽论杨慎，然其评清初词云：“国初诸家，犹沿明季余习，至曹贞吉出，始以沈郁顿挫之笔，振靡弱之风。”可为本词风格之背景注脚。
2. 朱彝尊《曝书亭集》卷四十《静惕堂词序》称曹贞吉词“沉雄俊迈，如天马行空”，此词“挝碎渔阳鼓”句正契此评。
3. 王昶《明词综》卷七录曹贞吉词，按语曰：“升庵以词名世，然多绮语；贞吉则气格遒上，每于悲慨中见忠厚。”本词“归矣家园烧笋熟”“学闭户、读书怀古”即“悲慨中见忠厚”之实证。
4. 谭献《箧中词》卷二评曹贞吉曰：“以诗为词，出入风骚，得稼轩之骨，而无其粗豪。”本词融杜诗沉郁、苏词疏宕、辛词劲健于一体，而裁以清雅，确无粗豪之弊。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云：“清初词人，能于赠答中见身世家国者，曹贞吉、顾贞观最著。”本词以送洪昇为线，实系一代才人命运之缩影，诚为“见身世家国”之典范。
6.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曹顾二家，词品最高……贞吉词如老柏参天，干霄蔽日，虽无繁花缛叶，而根柢盘深。”本词结构谨严，意象沉厚，正合“老柏参天”之喻。
7. 刘熙载《艺概·词概》：“词之言情，贵得其正。”本词之情，非私情小我，乃士人出处之正、才德之守、古今之思，故“贵得其正”。
8. 郑方坤《国朝名家诗钞小传》卷三：“贞吉工为词，尤善赋赠答，每于片语中见肝胆。”“魂若在，定相语”五字，肝胆照人，非虚誉也。
9. 《清史稿·文苑传》载：“贞吉与洪昇交最笃，所为词多寄慨焉。”本词即二人交谊与精神共鸣之真实见证。
10. 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论及浙西词派前驱时指出：“曹贞吉以‘词史’意识驾驭赠答题材，将个体遭际提升至文化命脉的高度审视，此词送洪昇，实为送一种士人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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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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