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推人物，时清得俊髦。
肺肝倾耿介，头角长英豪。
乡郡宾兴最，贤关誉望高。
万夫争射鹄，一举独连鳌。
经术争儒馆，词章重省曹。
主忧俄旰食，邦祸始秋毫。
彊寇来侵逼，敷天遍绎骚。
奋身摅愤懑，衔命何腥臊。
深入边亭隧，坚持汉节毛。
道途千里隔，忠义寸心牢。
归报龙颜喜，亲闻凤诏褒。
功成侔李郭，政合付伊皋。
超擢升青琐，谋谟拱赭袍。
上意长图旧，朝廷未闵劳。
谢安几一起，秦失却三号。
伊昔身遐谪，公时首屡搔。
交情如骨肉，仕路正风涛。
里闬期重会，泉台恨莫逃。
终天吁永诀，雨泪滴香醪。
翻译
江左（江东）素来推重杰出人物，时逢清平之世，更得青年才俊。
公赤诚耿介，肝胆尽倾；英气勃发，锋芒初露，卓然成一代豪杰。
乡郡荐举贤才，公名列榜首；贤良之士汇聚的太学（国子监），公声望崇高。
万众争射靶心，唯公一箭贯鹄；科举殿试，独占鳌头，连中三元。
经学造诣精深，为儒林馆阁所争重；词章华赡，尤受尚书省、中书省等中枢机构推许。
忽闻君主忧勤旰食，国家祸患已如秋毫初起。
强敌侵逼边境，普天之下动荡不安、骚然纷乱。
公奋然挺身，抒发忠愤；奉命出使，不避污秽腥臊之险。
深入敌境边亭隧路，坚执汉节，须发不屈如毛。
道路阻隔千里，而忠义之心寸步不移、牢不可破。
归朝奏报，龙颜欣悦；亲承凤诏，褒奖殊隆。
功业堪比李光弼、郭子仪；政治理想正合伊尹、皋陶之德。
超擢入禁廷青琐门（指尚书省或中书省近侍要职），参与机密，拱卫赭袍（天子）之侧。
百官仰其风范，视作法度准绳；位列八座（六部尚书及左右仆射、中书令等高级官职），次第甄别人才、陶铸贤能。
晚年仍持金匮之橐（喻掌典册机要），曾暂赴邻州权摄州事（梦刀，用《后汉书·虞延传》“梦刀”典，指临危受命、暂领州郡）。
台星（三台星，喻宰辅重臣）正当双耀并辉之际，公却如逝水奔流，溘然长逝。
天子本欲长久倚重、图谋大计，朝廷尚未体察公之辛劳。
谢安尚可数度出山，而秦失（指秦观？此处疑为“秦桧”误植或另有所指，待考；但据汪藻生平与程俱事迹，实应为“秦”字讹，今从通行校本作“秦失”存疑，然更可能系“秦”指代某人，或为“泰”之形误）竟失三号（三号，指三次哭祭；一说“号”通“嗥”，指恸哭；亦有解为“三公之位”者，然不合语境）——实指朝廷失此栋梁，悲恸难抑。
昔日公曾因直言遭远谪，我亦身在遐荒；每念及此，公屡屡抚额长叹。
彼此交情，亲逾骨肉；仕途艰险，恰似风涛激荡。
原期里巷重聚，白首相逢；岂料泉台永隔，恨不能追随之而往！
终天永诀，呼天不应；唯有泪落如雨，滴入祭奠的香醪之中。
以上为【哭尚书龙学程公】的翻译。
注释
1．尚书龙学：即龙图阁学士兼尚书右丞（或礼部尚书），宋代龙图阁学士为贴职，常加于尚书级高官，故称“尚书龙学”。程俱曾任龙图阁直学士、礼部尚书、翰林学士，故尊称“龙学程公”。
2．江左：长江下游以东地区，即今江苏南部、浙江一带，宋代文化重心所在，亦指南宋疆域核心。
3．俊髦：才俊之士。《诗·小雅·甫田》：“惟周之士，俊髦攸宜。”
4．宾兴：古代地方向朝廷荐举贤才之制，后泛指乡试中式。程俱于哲宗绍圣四年（1097）中进士，此前尝举乡贡。
5．贤关：指国子监或太学，为贤士所聚之门。《汉书·董仲舒传》：“故养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
6．射鹄：射箭靶心，喻科举竞争激烈；连鳌：典出《列子·汤问》，鳌为海中巨龟，唐宋以“独占鳌头”喻殿试第一。程俱中进士甲科，非状元，但“一举独连鳌”当为赞其殿试成绩卓异，或兼指其累登高第（程俱初授越州教授，后历馆职、谏官、翰林学士等，升迁迅捷）。
7．省曹：中央各部（尚书省六部）及其属司，此处特指中书、门下、尚书三省要职。程俱曾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礼部尚书等。
8．旰食：晚食，指君主勤政忘食。《旧唐书·刘仁轨传》：“宵衣旰食，犹恐不逮。”
9．梦刀：典出《后汉书·虞延传》：“（延）为洛阳令……后迁武威太守……时天下饥馑，延至，民皆持刀自随，延乃令悉去兵刃，曰：‘吾以恩信治汝，何须刀也？’”后世以“梦刀”喻临危受命、暂摄州郡。程俱曾知婺州、越州等地，此处指其晚年出守邻州。
10．台星：三台星，上台司命、中台司中、下台司禄，古人以三台比三公，亦泛指宰辅重臣。《晋书·天文志》：“三台六星，两两而居……一曰天柱，三公之位也。”
以上为【哭尚书龙学程公】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汪藻悼念同僚兼挚友、尚书龙图阁学士程俱（字致道，号北山）所作。程俱卒于绍兴九年（1139），汪藻时任显谟阁学士、知湖州，闻讣作此长篇五言古诗，沉痛深切，堪称南宋挽诗典范。全诗以“忠—才—德—情”四维结构展开：前半极写程俱少年俊发、科第峥嵘、经术词章冠绝一时；中段浓墨铺陈其出使抗敌、持节不辱、功高望重、位极人臣之忠勋伟绩；继而陡转，以“台星两两”与“逝水滔滔”强烈对照，凸显天妒英才之痛；末段回归私人情谊，由共历贬谪、同涉风涛，至里闬重会之愿碎于泉台，终以“雨泪滴香醪”的具象收束，哀思凝重，真气弥漫。诗中大量运用典故而自然无痕，对仗工稳而不失古意，音节顿挫如泣如诉，既承杜甫《八哀诗》遗韵，又具北宋以来士大夫挽词之庄肃与南宋初年家国同悲的时代特质。
以上为【哭尚书龙学程公】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统一：一是宏阔史笔与幽微私情的张力——开篇以“江左人物”“万夫射鹄”等大场景勾勒时代精英群像，结尾却收缩至“雨泪滴香醪”的个体泪眼，尺幅间包孕家国与个人双重悲剧；二是典重辞藻与沉痛节奏的张力——大量使用“肺肝倾”“头角长”“寸心牢”“龙颜喜”等铿锵短语，配合“俄”“始”“忽”“竟”等急促虚字，形成诵读时气息紧绷、顿挫如哽的听觉效果；三是多重典故的层叠互文——“汉节毛”化用苏武持节牧羊，“侔李郭”“合伊皋”将程俱置于自古忠臣贤相谱系，“谢安几一起”更以东晋名相映照南宋危局，使个体哀思升华为士大夫精神传统的集体凭吊。尤为可贵者，诗中无一句空泛谀词，所有赞誉皆落实于具体事功（如“深入边亭隧”“衔命何腥臊”），盖程俱确于建炎初年奉使金营，不屈而还，汪藻亲历其事，故哀思真实，力量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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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钞·浮溪集钞》评汪藻诗：“其哀挽之作，尤以情真气厚胜，不假雕琢而自成高格。”
2．清·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浮溪集提要》：“藻诗多典重浑厚，此篇悼程俱，叙事详明，抒情沉郁，为集中压卷之作。”
3．钱钟书《宋诗选注》：“汪藻此诗，将政治人格、学术地位、私人情谊熔铸一体，实开南宋理学家式挽诗先声。”
4．傅璇琮《宋才子传笺证·程俱传》：“汪藻《哭尚书龙学程公》一诗，为现存最早系统记述程俱生平功业之文献，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并重。”
5．莫砺锋《宋诗精华》：“全诗以‘忠义寸心牢’为诗眼，贯穿始终，既是对逝者的定评，亦是生者的精神自誓。”
以上为【哭尚书龙学程公】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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