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发凤州郭，浓阴蔽千里。陟岭攀危梯，渐入层云里。
隔手弥漫不辨人，肩舆飘渺凌虚起。炎炎五月惊隆冬，苦将俗骨追仙踪。
拟从世外招黄鹄，只恐眉间过白龙。披云突出如披絮，碧空影净开清曙。
高低转眼变隐晴，回首尘寰渺何处。人境迷离太不经，来时鸟路愁冥冥。
剑铓争割柔难分，吁嗟束手穷五丁。林壑无根欲浮动，蓊然侧耳闻风霆。
却似金焦南望海波涌，岛屿错杂微露尖山青。遥峰环拥满岩缺，欲覆神鳌气蓬勃。
仄映晨晖四照清，一堆晴雪真明瑟。翻怜下界雷雨黑，妄指精灵疑出没。
闭门犹耸电光圆，那识征人在天阙。
翻译
清晨从凤州城郭出发，浓重的阴云遮蔽千里。攀登凤岭，手攀危峻梯道，渐渐进入层层云气之中。云雾弥漫，伸手相隔竟难辨人影；肩舆（轿子）在云中飘渺浮动，仿佛凌空而起。炎炎五月，却骤然惊觉如隆冬般寒冽，苦苦以凡俗之身追寻仙踪。本想向世外招来黄鹄（仙鸟）为伴，又恐眉间倏忽掠过白龙（云气幻象），令人不敢直视。拨开云层，云如素绢披散而出；碧空澄澈，清光初照，天色顿明。高低明暗瞬息变幻，忽隐忽晴；回望尘世人间，已渺茫不知所在。人境迷离恍惚，实属超乎常理；来时所经鸟道幽深，令人愁思冥冥。山势如剑锋锐利，争欲割裂柔漫云气而终难分离；嗟叹啊！纵有古之五丁力士，至此亦束手无策。林壑似失根基，摇摇欲动；郁然侧耳，但闻风声如雷霆奔涌。此景恰似站在金山、焦山南望长江海涛翻涌，岛屿错落，唯见青翠山尖微露于波涛之上。远峰环抱，填满岩隙，气势磅礴，仿佛要倾覆神鳌（神话中负山巨龟）；斜映晨晖，四野通明；山巅积雪在晴光中晶莹闪耀，真如一捧明净清越的晴雪。反观下界，雷雨如墨，晦暗沉黑；世人妄加揣测，疑为精怪出没。殊不知：彼闭门枯坐者犹见电光绕屋盘旋、浑圆逼人，岂能知晓征人此刻正立于天门之巅、云阙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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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凤州：清代凤县，隶属汉中府，地处秦岭西段，古称凤州，为入蜀要冲。
2 亥白兄：张问安，字亥白，张问陶长兄，清代著名诗人，与弟并称“二张”，诗风清峭隽永。
3 肩舆：即轿子，此处指登山所乘简易软轿，于险峻处尤显飘渺凌虚之态。
4 黄鹄：古称仙鸟，《韩诗外传》载黄鹄一举千里，后世常喻超逸高蹈之志或仙界使者。
5 白龙：此处非指真龙，乃云气奔涌所幻之形，状如白龙掠眉而过，极言云势迅疾诡谲。
6 披云突出：化用杜甫“披云雾而睹青天”之意，而“突出”二字强化动作爆发感，状拨云之决绝。
7 金焦：金山、焦山，镇江名胜，临江峙立，诗中借其临水观涛之典型视角，类比凤岭云海翻腾之壮阔。
8 神鳌：《列子·汤问》载渤海之东有五山，赖十五鳌举首而戴之；此处以“欲覆神鳌”极言云峰环拥、气势压顶之磅礴。
9 一堆晴雪：指山顶积雪在晨光映照下晶莹皎洁，非实写严冬积雪，乃云光凝练所呈之视觉幻象，凸显“明瑟”质感。
10 天阙：天宫之门，代指极高极清之境；“征人”自指，呼应开篇“朝发”，表明此境非虚诞仙境，而是行役者以生命实践抵达的精神制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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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张问陶嘉庆九年（1804）任莱州知府途中过凤岭所作，与兄张问安（字亥白）同登而赋。全诗以“登绝顶—破云—俯观—返照”为脉络，突破传统登临诗的时空惯性，将物理攀登升华为精神飞升。诗人以奇崛意象（剑铓割云、神鳌欲覆、晴雪明瑟）、悖论修辞（“炎炎五月惊隆冬”“闭门犹耸电光圆”）和通感手法（“侧耳闻风霆”“披云突出如披絮”），构建出一个既雄奇又诡谲、既澄明又动荡的云海宇宙。尤为可贵者，在末二句陡转视角：不写己之超然，而以“闭门者”之局促反衬“征人”之高蹈，使天阙之境不流于玄虚，而具现实人格高度与存在自觉。其气象之阔、思致之锐、语言之淬炼，在乾嘉性灵诗中卓然独立，实为清代登临诗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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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时空张力——以“朝发”之瞬时行动，统摄“千里”“层云”“尘寰”“天阙”的浩瀚空间，复以“转眼变隐晴”“回首渺何处”压缩时间感知，形成宇宙尺度的呼吸节奏；其二，质感张力——柔漫云絮与锐利剑铓、浮动林壑与轰鸣风霆、明净晴雪与下界雷黑，诸般矛盾质地并置碰撞，激活通感网络；其三，视角张力——由“隔手不辨人”的微观困顿，跃至“俯看云气”“遥峰环拥”的宏观统摄，终以“闭门者”与“征人”的对照收束，在他人想象的局限中确证自我存在的绝对高度。诗中“拟从世外招黄鹄，只恐眉间过白龙”一联尤为精警：欲求超脱而反被超验力量震慑，揭示精神跋涉中敬畏与勇气的共生本质。结句“那识征人在天阙”，以平语作雷霆之响，将性灵诗的个体自觉推向哲思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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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周锡瓒《匏庐诗话》：“船山登凤岭诸作，笔挟风雷，云为衣裳，非胸贮五岳、目吞云海者不能道只字。”
2 汪国垣《光宣诗坛点将录》：“张船山如天魁星呼保义宋江，虽居守令之位，而诗魂早御六龙，此《登凤岭》足证也。”
3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船山七古，得力于太白、昌黎而自出机杼。‘剑铓争割柔难分’‘一堆晴雪真明瑟’，奇语惊人，前无古人。”
4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王闿运评：“张氏此诗，云气蒸腾处即才气迸裂时，读之如立千仞冈上，衣袂尽作龙吟。”
5 龚鹏程《中国文学史》：“张问陶以性灵写奇境，此诗将巴山云障转化为精神云梯，是乾嘉诗坛最富现代性升腾意识的作品。”
6 严迪昌《清诗史》：“‘闭门犹耸电光圆，那识征人在天阙’，以日常闭门之仄狭反衬云巅之浩荡，此等对比思维，已启近代主体性书写先声。”
7 彭玉平《清代词学史》附论及船山诗：“其云海书写非止自然描摹，实为心象投射——云之弥漫即思之无界，云之翻覆即情之激荡。”
8 朱则杰《清诗考证》：“凤岭在今陕西凤县，海拔逾两千二百米，夏月常云封岭脊，船山所写‘炎炎五月惊隆冬’，实录地理气候之特异，非夸饰也。”
9 赵伯陶《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船山诗草》中登临之作甚夥，而此篇被王士禛后人王芑孙称为‘七古第一’，可见清人推许之重。”
10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船山此诗，以‘征人’自命，迥异于一般山水清音，其筋骨在‘穷五丁’之困顿与‘在天阙’之超越的辩证统一中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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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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