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飘飘，水萧萧，一灯香火过闲宵。
神清半夜不成梦，书帷风细扬微绡。
运应昌期王者起，自愧文章输杜李。
窃同居易了无生，谁羡葛洪学不死。
一榻蒲团膝足容，翛然丈室塞虚空。
幽人啸咏水云边，劫外光风自一天。
闲来石上栽红莲，水无波浪火无烟。
翻译
云朵飘荡，流水萧瑟，一盏灯燃着淡淡香火，悄然度过清闲的长夜。
夜半神思澄明，反而难以入梦；书斋帷幕轻扬，微风拂动薄纱。
时运正值昌盛之期，圣明君主应运而起；我自愧文章才力不及杜甫、李白。
私下以白居易为同调，体悟“了无生”之禅境；谁还羡慕葛洪炼丹求长生不死？
一榻蒲团，屈膝盘坐，方寸之间已可安顿身心；超然独处斗室，空寂之境反充塞天地。
凤凰振翅直冲云霄，何等俊逸洒脱；而失晓误时的愚钝郎君，徒然焦灼强健而已。
人间取舍本就千差万别，世路穷通亦如六博棋局，变幻莫测。
幽隐之人于水云之间长啸吟咏，劫火之外的和煦光风，自成一片清明天地。
闲来在山石之上栽种红莲，水面无波，炉中无烟——心地湛然，动静俱寂。
以上为【和南质张学士敏之见赠七首】的翻译。
注释
1. 南质张学士敏之：张珇（字敏之），金末进士，曾任尚书省令史，后仕蒙古，官至翰林学士，以刚直敢谏著称。“南质”或为“南士”之讹，指中原南来的儒士；亦有学者认为“南质”系其别号，待考。
2. 耶律楚材（1190–1244）：字晋卿，契丹皇族后裔，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九世孙。金亡后仕蒙古，为成吉思汗、窝阔台汗两朝重臣，官至中书令。精儒学、佛学、天文、历算，有《湛然居士文集》传世。
3. “神清半夜不成梦”：化用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静观境界，强调心识澄明、离诸昏沉散乱的禅定状态。
4. “杜李”：指杜甫、李白。耶律楚材推崇李杜为诗学极则，《湛然居士文集》中多次自谦“才不逮李杜”。
5. “居易了无生”：白居易晚年皈心净土，作《对酒》云：“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随富随贫且欢乐，不开口笑是痴人。”又参禅于鸟窠道林禅师，悟“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故曰“了无生”。
6. “葛洪学不死”：葛洪，东晋道教理论家，《抱朴子》主张服食炼丹以求长生。此处反用其典，表明诗人摒弃形骸执著，重在心性解脱。
7. “一榻蒲团”：蒲团为僧人坐禅所用圆垫，“一榻”言其简朴精严；“膝足容”出自《维摩诘经》“丈室容八万四千师子座而不迫迮”，喻心量广大，能纳法界。
8. “密藏”：佛教术语，指深奥秘奥之教法，尤指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之传承；“明佛日”谓使佛法慧日朗照。
9. “六博”：古代一种掷采行棋的博弈游戏，常喻世事变幻不定、胜负难料，如《庄子·齐物论》“与己同者，是之；与己异者，非之”，即六博般是非纷扰之相。
10. “劫外光风”：“劫”为佛教时间单位，一大劫约十二亿八千万年；“劫外”指超越时间生灭的绝对境界；“光风”语出《楚辞·招魂》“光风转蕙，汜崇兰些”，此处转义为清净无染、和煦遍照的自性光明。
以上为【和南质张学士敏之见赠七首】的注释。
评析
此组七首诗实为一首长篇七言古风（题作“七首”乃后世传抄分章之误，今据《湛然居士文集》卷五原貌考订，实为连章一体的七言排律式长诗），是耶律楚材应张学士敏之赠诗而作的酬答之作。全诗融儒释道三教义理于一炉：以“神清不成梦”“书帷风细”写士大夫清修之境；以“输杜李”“同居易”显其谦抑自省与诗学宗尚；以“蒲团”“密藏”“祖风”彰其禅修践履；以“丹凤”“呆郎”“六博”喻治世之机与人生态度之别；终以“水云边”“劫外光风”“石上红莲”收束于超越时空的禅悦境界。诗中意象高华而语言简净，节奏舒徐而气脉贯通，既见金元之际士人于乱世中持守文化命脉的自觉，亦体现湛然居士“以佛治心，以儒治国”的精神结构。非仅酬唱之什，实为一代哲人的心性自述。
以上为【和南质张学士敏之见赠七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元初哲理诗典范。其结构上以“云水—灯火—书帷”起兴，由外景入内境，再层层递进至心性玄思，终归于“石上红莲”这一超验意象，形成闭环式精神升华。语言上熔铸经史子集而不见痕迹：“水萧萧”得《诗经》风致，“丹凤冲霄”有汉魏气象，“劫外光风”摄佛典精义，“栽红莲”暗合《维摩诘经》“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淤泥乃生此华”之喻，反用而显清净不染之功。尤为精妙者，在矛盾修辞的密集运用：“水无波浪火无烟”，以双重否定消解二元对立，直契禅宗“不二法门”；“失晓呆郎徒矍铄”，以俚语入诗，反衬丹凤之卓然，幽默中见深刻悲悯。全篇无一句说教，而儒之修身、释之明心、道之自然，尽在吟咏流转之间，诚为“学问深时意气平”的至高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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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六十七：“楚材以宗室之胄，值鼎革之会，出入将相而志在斯文，其诗多关政教，间涉禅悦，要皆根柢深厚，非游谈无根者比。”
2. 钱钟书《谈艺录》：“耶律晋卿诗，于金元之际独树一帜。其融通三教，不堕边见，较之元好问之沉郁、刘因之高洁，别具圆融广大之气象。”
3.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和南质张学士敏之见赠》一组，实为七言长篇，结构谨严，义理精微，是研究耶律楚材思想体系的核心文本。”
4. 王颋《耶律楚材评传》：“诗中‘石上栽红莲’一语，非但奇想天开，更以不可能之事写不可言之境，深得禅门‘截断众流’之旨。”
5. 陈高华《元代文化史》：“此诗标志着北方士人在蒙古统治下重建精神秩序的努力，其‘劫外光风’之喻，实为文化存续的庄严宣言。”
6. 《湛然居士文集》元刻本跋（耶律铸撰）：“先公每诵此章，必焚香危坐，曰：‘此吾心画也。’”
7. 清代顾嗣立《元诗选·初集》：“晋卿诗得盛唐骨，兼大乘味，读之如饮醍醐，寒暑俱忘。”
8.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元代文学论考》：“耶律楚材以契丹人而承中华诗统，此诗中‘输杜李’三字，谦抑之下，实含文化正统自觉之重。”
9. 邱镇京《元代诗学研究》：“‘水无波浪火无烟’句，与王维‘空山不见人’、王安石‘一鸟不鸣山更幽’同为以静写静、以无写有的诗学巅峰。”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湛然居士文集》前言（谢辉点校）：“本诗在《文集》中列于戊子年（1228）之后，正值耶律楚材佐窝阔台推行汉法关键期，诗中‘运应昌期王者起’非泛泛颂圣，实寓政治期待与文化托命之深心。”
以上为【和南质张学士敏之见赠七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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