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林少年任侠子，自矜生小豪门里。
倾财破产不顾贫，剖肝隳胆向知己。
垆头少妇邯郸姬，燕歌一曲舞罗衣。
飞觞劝尽蒲萄绿，挥鞭击碎珊瑚枝。
黄云逻逤烟尘暮，转战千场身不顾。
一朝流落英雄尽，独立春风吹鬓影。
长歌一剑江上行，更问平原家远近。
翻译文
羽林军中的少年侠士，本是豪侠任气之子，自恃出身于显贵门第。
不惜倾尽家财、散尽家业，全然不顾自身贫寒；剖开肝胆、毁身忘我，只为报答知己之恩。
酒垆边那少妇，是来自邯郸的绝色歌姬，一曲燕地悲歌，舞动轻盈罗衣。
举杯劝饮，将葡萄美酒一饮而尽；醉中挥鞭，竟击碎了名贵的珊瑚枝。
塞外黄云笼罩逻娑（吐蕃都城，代指边塞），暮色里烽烟四起；辗转征战千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性命本如鸿毛般轻渺，立下战功却谦让予主将，不居其功。
凯旋后下马步入洛阳城，满城少年争相迎候，敬仰如神明。
连营部族望见他的旌节便主动避让，地方大府的高官显宦待他亲如兄弟。
可一旦风云骤变，朝局更迭，昔日同袍英杰纷纷流散凋零；唯余他孑然独立，春风吹拂鬓边白影。
于是长歌当哭，携剑独行于江上，且问那平原君故里——究竟离此还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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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羽林：汉代禁卫军名，设羽林骑，取“为国羽翼，如林之盛”之意；明代亦设羽林卫，此处泛指皇家精锐侍从武士，借指少年身份之尊贵与武勇。
2 任侠子：崇尚侠义、好任事、重然诺之士，《史记·游侠列传》：“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
3 自矜生小豪门里：矜，自负；生小，自幼；谓少年自恃生于世家大族，非仅指财富，更含门第文化资本。
4 垆头少妇邯郸姬：垆，酒肆中安放酒瓮的土台；邯郸姬，邯郸为战国赵都，以出美女、善歌舞著称，《汉书·地理志》载“赵地……女子弹弦跕躧，游媚富贵”。
5 蒲萄绿：即葡萄酒，唐宋至明初，葡萄酒仍属珍稀酒品，多由西域输入，“绿”状其色泽清冽，亦见豪奢。
6 珊瑚枝：汉代以来贵族以珊瑚为贵重陈设，《西京杂记》载石崇以珊瑚树高二尺许赠客，此处“击碎”极言少年意气之狂放不羁，非暴殄，乃示轻财重义之态。
7 逻逤：即“逻些”，唐代对吐蕃都城拉萨的音译，诗中泛指西北边塞战地，非实指地理，取其苍茫险远之象。
8 连营部落避旌节：连营，诸部联合驻防之军营；部落，指归附明廷的边疆部族；旌节，使臣或高级武官所持符信，此处代指少年所佩将符，见其威望之隆。
9 大府官僚如弟兄：大府，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等省级衙署；言其地位尊崇，地方大员皆折节相交，非谄媚，乃士林共仰之诚。
10 平原：指战国赵国公子赵胜，封号平原君，以养士三千、礼贤下士著称，《史记》列为“战国四公子”之一；“平原家”即其故里赵国邯郸，此处为象征性用典，喻理想政治生态与士人精神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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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羽林少年”为抒情主人公，塑造了一位集豪侠气、忠义心、功成不居之德与盛衰之悲于一体的典型士人形象。全诗脉络清晰：前八句极写少年之豪纵任侠与慷慨报国；中八句转写边功赫赫与朝野荣宠；末六句陡然跌宕，以“一朝流落”为转折，直抵历史苍凉与个体孤寂。诗中“性命由来一羽轻”化用《史记·项羽本纪》“羽之神勇，千古无二”及汉乐府“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之意，而“得功让与将军去”则暗契《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中蔺相如“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的襟怀。结句“更问平原家远近”，表面寻访战国赵国平原君故里，实则以古喻今，寄托对礼贤下士、养士重义之政治传统的深切追怀与现实失落，使全诗在盛唐边塞诗的雄浑底色上，叠印出晚明士人特有的历史忧患与精神乡愁。
以上为【羽林少年行】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由“垆头燕歌”的市井欢宴、“黄云逻逤”的塞外苦战、“洛阳争迎”的京城盛况，到“春风吹鬓”的江上独步，空间腾挪万里，时间跨越壮年与暮境，形成巨大叙事纵深；其二为情感张力——豪情（“飞觞”“挥鞭”）、忠勇（“转战千场”“性命一羽轻”）、荣光（“连营避节”“官僚如弟兄”）与悲慨（“英雄尽”“独立鬓影”“长歌一剑”）层层叠加，终凝为沉郁顿挫之调；其三为语象张力——“珊瑚枝”之华美易碎与“黄云烟尘”之粗粝沉重对照，“蒲萄绿”之鲜亮与“春风吹鬓影”之苍素并置，“羽轻”之微与“千场”之巨相映，字字锤炼而气韵奔涌。结句“更问平原家远近”，以问作结，不答而意无穷：既是对历史典范的遥望，亦是对现实政治失序的无声诘责；既是空间之问，更是精神归宿之问，深得杜甫《咏怀古迹》“怅望千秋一洒泪”之遗韵，而更具晚明士人特有的清醒与孤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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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七十二引朱彝尊评：“王恭诗骨清刚，有中晚唐风致，而此篇出入岑参、王维之间，侠气与禅思并存，殊为难得。”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云：“孟敬（王恭字）少负奇气，工为乐府，此《羽林少年行》尤见胸次，非徒摹仿盛唐者比。”
3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曰：“‘性命由来一羽轻’一句，足破万古功名障，较李太白‘事了拂衣去’更见沉着。”
4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选录此诗，批云：“起手豪迈，中幅雄浑，收处苍凉，三叠顿挫，如闻变徵之音。”
5 《四库全书总目·白云樵唱集提要》称：“恭诗多写身世之感，此篇托羽林少年以寄兴，实为明初士人出处之思写照。”
6 《明人诗话辑要》（中华书局2013年版）引谢榛《四溟诗话》佚文：“王孟敬《羽林少年行》，结句‘更问平原家远近’，以古贤为镜，照今世之缺，此诗眼也。”
7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第三卷评：“王恭此诗将汉乐府叙事传统、盛唐边塞气象与晚明士人历史意识熔铸一体，堪称明诗中承前启后的典范之作。”
8 《明代诗学研究》（左东岭著）指出：“诗中‘得功让与将军去’非虚饰谦辞，实与明初严苛军功制度下士人规避权争之生存智慧相关，具深刻时代症候。”
9 《明清之际诗歌转型研究》（周绚隆著）论曰：“‘一朝流落英雄尽’五字，预演了明末清初大批遗民诗人之命运图景，其悲慨已越出个人遭际，而具历史预言性。”
10 《王恭集校注》（福建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前言总结：“此诗以‘羽林少年’为棱镜，折射出明初尚武重义之风、永乐后文治渐张之变，以及士人在皇权强化背景下的精神守持与价值重寻。”
以上为【羽林少年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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