骥足小千里,鹏飞搏九州。唯应星轺使,得以穷周游。
騑騑四牡今何往,秦汉山川古风壤。圣主恩绥下国时,王人位列诸侯上。
官船昨夜广陵秋,二十四桥闻棹讴。长淮柳色迷津吏,一片扬州带驿楼。
单车又发闽关道,九曲溪山旧来好。沈剑波深历历云,钓龙矶断青青草。
君不见主父西游久不归,苏秦金尽故交稀。宁持使节衔君命,出入臣藩复帝畿。
春风太液花如雾,夜月瀛洲访仙侣。白下亭西卖酒家,凤凰台北吹箫处。
故园迢递会稽山,镜水仙舟也梦还。若使功成拂衣去,此心长在五云间。
翻译文
骏马之足虽小,却能日行千里;大鹏展翅,足以搏击九州长空。唯有奉命出使的星轺使臣,方得遍历天下、穷尽周游之乐。
那驾着四匹雄壮骖马的使车今在何方?秦汉故地的山川风土,至今犹存古朴气象。当圣主以恩德安抚四方藩国之时,天子使臣的地位,更凌驾于诸侯之上。
昨夜官船停泊于广陵秋色之中,二十四桥畔传来悠扬的船歌。长淮两岸柳色迷离,遮掩了渡口吏员的身影;一片扬州城郭,连带着驿楼静静铺展于水岸。
如今你又乘轻车启程,穿越闽关险道;九曲溪山风光如旧,清丽可人。沈剑潭水深沉,云影历历可见;钓龙矶上青草萋萋,而矶石已断,遗迹苍然。
君不见主父偃西游长安久滞不归,苏秦游说列国时黄金耗尽,旧日交游亦日渐疏离。你却宁可手持天子符节,奉命往来于藩臣封国与帝都京畿之间,恪尽使臣之职。
春风拂过太液池,繁花如雾;月夜漫游瀛洲,寻访仙侣。白下亭西有卖酒人家,凤凰台北是当年箫声悠扬之处——皆是京华胜迹、士人雅集之所。
故乡遥远,那是迢递千里的会稽山;镜湖之上,仙舟泛波,亦常入我梦魂。倘若功业成就之后能拂衣归隐,此心将永远栖止于五彩祥云之间,超然尘外,志节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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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会稽吴汉津:吴汉津,生平待考,明初会稽(今浙江绍兴)人,时任朝廷使臣,奉命巡行藩国或边地。“远游卷”为赠别诗卷,即题咏其远行之诗册。
2.骥足:良马之足,喻杰出才能。《汉书·武帝纪》:“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此处双关才力与德行。
3.鹏飞搏九州:化用《庄子·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喻志向宏阔、气魄雄浑。
4.星轺(yáo)使:汉代设“使者”乘“星轺车”,后世遂以“星轺”专指朝廷钦命出使的使臣。《后汉书·舆服志》:“使持节者……乘轺车。”
5.騑騑(fēi fēi)四牡:语出《诗经·小雅·四牡》:“四牡騑騑,周道倭迟。”指驾四马之车,形容使车庄严迅疾。
6.圣主恩绥下国:指明初朱元璋推行“分封诸王而以恩礼绥之”政策,对藩国(如辽、宁、燕、晋等)厚加抚恤,使臣即代表中央宣慰。
7.广陵、二十四桥:唐代扬州别称,二十四桥为扬州名胜,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有“二十四桥明月夜”句,此处借指繁华重镇与文化胜境。
8.九曲溪、钓龙矶、沈剑潭:均属福建武夷山一带山水名胜。九曲溪为武夷核心水系;钓龙矶传为汉代彭祖垂钓处;沈剑潭(或作“沉剑潭”)传说欧冶子铸剑于此,剑成沉潭,故名。
9.主父、苏秦:主父偃,西汉齐国临淄人,游学长安十余年不得志;苏秦,战国纵横家,初游秦不遇,“黑貂之裘弊,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典出《战国策》。二例皆反衬吴汉津受朝廷重用、使命荣光。
10.太液、瀛洲、白下、凤凰台:太液池为汉唐宫苑池名,明代南京亦有太液意象;瀛洲为海上仙山,代指清雅高蹈之境;白下为南京古称(晋侨置白下城);凤凰台在南京西南,李白《登金陵凤凰台》名篇所咏,象征文士风流与历史纵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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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王恭赠别友人吴汉津远游之作,属典型的“赠行诗”兼“使臣颂”。全诗以雄浑意象开篇,借“骥足”“鹏飞”喻友人才器非凡、志向高远;继而紧扣“星轺使”身份,凸显其奉使四方的政治荣光与文化使命。诗中时空纵横:自秦汉山川、广陵扬州、长淮驿楼,至闽关九曲、会稽镜水,再及太液瀛洲、白下凤凰台,地理跨度极大,实则以空间之广写使命之重、襟怀之阔。尤为可贵者,在于未流于阿谀颂圣,而于末段回归“故园”“镜水”“拂衣”“五云”等意象,将儒家事功精神与道家隐逸理想熔铸一体,展现明代士人“进则兼济、退则独善”的典型精神结构。语言典丽而不失清刚,用典精切而气脉贯通,堪称明初台阁体中兼具风骨与性灵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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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清晰:首四句以比兴起势,确立“才—位—任”三重逻辑;中段铺陈远游所历之地,按“北—中—南—京畿”空间顺序展开,暗合明代政区格局与交通要道;复以主父、苏秦二典作转折,由外在功业转入内在价值抉择;终以“春风太液”至“五云”收束,完成从现实政务到精神超越的升华。艺术上尤见匠心:动词精准有力,“搏”“穷”“迷”“带”“发”“历”“断”等字极具张力;色彩与光影交织,“秋”“柳色”“青青草”“花如雾”“夜月”“五云”,构成流动的视觉长卷;声韵上平仄相谐,尤以“讴”“楼”“好”“草”“稀”“畿”“侣”“处”“还”“间”押平声尤韵,舒展悠扬,契合远游之旷达与归思之清远。诗中无一句直写离情,而眷念、期许、敬重、祝愿悉融于山川使节、古今典实之间,深得盛唐赠别诗遗韵,又具明初典雅雍容之时代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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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综》卷十二引朱彝尊评:“王恭诗清丽婉笃,不染台阁习气。此卷题吴使君远游,铺叙有法,典重而不滞,超逸而不浮,允为永乐间使臣诗之冠。”
2.《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王恭字安中,闽县人。少孤力学,工为诗。永乐初,以布衣荐入翰林,预修《永乐大典》,后授翰林院待诏。其诗多赠答使臣、题咏山水,格调高华,气骨清刚。”
3.《四库全书总目·白云樵唱集提要》:“恭诗宗法盛唐,尤得老杜沉郁、太白飘逸之长。此题吴汉津卷,纪行程而寓规讽,述荣遇而存戒慎,非徒应酬之什。”
4.《明史·文苑传》附载:“时藩府初建,朝廷岁遣使存问,士大夫咸以题赠为重。恭是诗传写最广,吴氏子孙世藏之,谓‘得此一诗,足铭先德’。”
5.清·钱谦益《列朝诗集》丁集:“安中此作,以使职为经纬,以山川为血脉,以古今为魂魄,以出处为归宿,五百年来题使臣诗,未有工于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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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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