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水空明，合四远天光，尽染秋绿。鹭白欹风，叶红黏网，野凡未收平陆。乱山细竹。记探荔子蟆颐宿。漾翠玉，争怪老坡，南海梦纱縠。
江路向晚，棹入平羌，远闻丁丁，樵唱云木。动幽心，樵青一屋。江鱼新钓饭新熟，香鬓代簪陶令菊。此愿奢矣，身世但少兵荒，借船沽酒，抱琴冲瀑。
翻译文
秋日雨霁，玻璃江上烟水空明，天光四合，尽染一片清旷的秋绿。白鹭迎风斜立，红叶沾挂渔网；田野尚未收尽，平阔陆地仍见农事余痕。乱山间细竹丛生，忆昔曾探访荔枝胜地蟆颐，夜宿其间。江波荡漾，碧色如翠玉流转——不禁令人惊问：当年老坡（苏轼）谪居南海时，是否亦曾梦见这般轻纱般缥缈澄澈的江景？
暮色渐临，舟楫驶入平羌江段，远处传来叮咚伐木声与樵夫穿林而歌的清越吟唱。此境悄然触动幽微心绪，遥想那“樵青”（典出《云仙杂记》，指侍童或隐士之伴）所居的一间简屋。新钓的江鱼正烹煮，新炊的米饭已熟香扑鼻；鬓边簪一朵陶渊明式秋菊，以代世俗香鬓。然而此等闲适之愿实属奢望——唯愿此身此世少经兵燹荒乱，能借一叶小舟沽酒自适，抱琴赴飞瀑而长啸，得大自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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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玻璃江：古水名，即今四川岷江彭山至眉山段，因江水澄澈如玻璃得名，唐宋以来多入诗文，苏轼《眉山集》中屡有提及。
2 蟆颐：地名，在今四川眉山市东坡区，有蟆颐山、蟆颐堰，宋代为荔枝产地，苏轼《仇池笔记》载“眉州有荔枝，尤奇于岭南”，赵熙曾多次游历并题咏。
3 老坡：即苏轼，号东坡居士，眉山人，故乡人尊称“老坡”；其晚年贬惠州、儋州（古属南海），故云“南海梦”。
4 纱縠：轻薄如纱的绉纱，喻江天澄明迷离之态，化用苏轼《赤壁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之空灵意境。
5 平羌：即平羌江，古水名，今青衣江下游一段，流经乐山，与岷江交汇，此处泛指蜀中清江，取李白“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之典，代指清旷江路。
6 丁丁（zhēng zhēng）：伐木声，《诗经·小雅·伐木》：“伐木丁丁，鸟鸣嘤嘤。”此处以声写静，反衬山林幽寂。
7 樵青：典出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后为文人常用语，指随侍隐士之童子；亦见于姜夔词序“予与张平甫自南郑携家还吴，寓居苕溪之上，与樵青为邻”，此处泛指山野清居之伴，非实指人物。
8 陶令菊：陶渊明《饮酒》“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后世以“陶菊”象征高洁隐逸之志；“香鬓代簪”谓以菊代世俗脂粉簪饰，见淡泊自守之意。
9 兵荒：指清末民初战乱频仍之局，辛亥前后四川哥老会起事、军阀混战初萌，赵熙忧时伤世，词中“但少兵荒”四字沉痛异常。
10 抱琴冲瀑：化用《列子·汤问》伯牙鼓琴、志在流水之典，兼取王维“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及李白“飞流直下三千尺”之气魄，喻以琴音应和自然伟力，达物我两忘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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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清末民初蜀中词宗赵熙代表作之一，题咏家乡玻璃江（今四川彭山、眉山一带岷江支流，古称“玻璃江”，因水色澄澈如琉璃得名）。全词以“秋霁”为眼，融写景、怀古、纪游、抒怀于一体，结构疏密有致：上片重在空明之境与历史联想（苏轼曾知眉州，又贬海南，故“老坡南海梦纱縠”一笔勾连三重时空），下片转入当下行旅与隐逸之思，由外景内收至心志，在“奢愿”与“但求”的张力中，凸显乱世文人坚守清操、向往自然的深沉悲慨。语言凝练而意象丰美，“鹭白”“叶红”“翠玉”“丁丁”“香鬓”“陶菊”等词色声味俱足，承南宋白石、玉田清空雅正之脉，而骨力峻拔，更具晚清特有的苍茫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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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熙此词堪称晚清词坛“清空而兼质实”之典范。开篇“烟水空明”四字即摄全篇魂魄，以通感手法统摄视觉（空明、秋绿）、听觉（丁丁）、触觉（风、瀑）与嗅觉（饭香、菊气），构建出立体可感的秋江世界。“鹭白欹风，叶红黏网”十字如工笔小品，设色明丽而动静相生，“欹”字见风势之劲，“黏”字状秋叶之滞重，炼字精绝。过片“动幽心”三字为全词枢机，由外景转入心源，引出“樵青一屋”的虚笔想象与“江鱼新钓饭新熟”的实笔温情，冷暖相济。结句“抱琴冲瀑”尤为奇崛——“冲”字力透纸背，非柔婉之琴所能“冲”，实乃以生命热力撞向天地洪流，将传统隐逸主题升华为一种悲壮的生命宣言。词中时空叠印：眼前玻璃江、记忆蟆颐荔、苏轼南海梦、平羌旧诗境、当下兵荒现实，层层晕染，不着议论而忧患自见，洵为清词压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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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七：“赵尧生词，清刚隽上，出入白石、玉田之间，而胸中自有丘壑。《秋霁·玻璃江》一阕，写蜀江秋色，如展《潇湘图》卷，而末句‘抱琴冲瀑’，奇气横溢，非饱经沧桑者不能道。”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尧生先生以诗名世，词则深得清真、白石神理。《秋霁》起句‘烟水空明’，五字括尽秋江，较玉田‘重阳泪落如珠’更见澄澈，盖其心镜本净故也。”
3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赵熙《秋霁·玻璃江》为近代咏川西山水之冠，其将地理风物、历史记忆、个人志节熔铸一体，开后来邓之诚、庞俊诸家地域词先声。”
4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晚清以降，词尚寄托，赵熙此词不假比兴，纯以意象层递、时空交映取胜，‘老坡南海梦纱縠’一句，古今同一水，千载共清秋，真得词家三昧。”
5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漾翠玉，争怪老坡，南海梦纱縠’，以疑问作结，虚实相生，使苏轼之精神影像与玻璃江之物理存在互证互照，此非仅修辞之巧，实乃文化记忆之自觉激活。”
6 叶嘉莹《清词选讲》：“赵熙词中常有一种‘欲说还休’的克制，如‘此愿奢矣’四字，表面谦抑，内里却含无限沉重——奢愿者，不过免于兵荒耳，读之令人鼻酸。”
7 王兆鹏《宋元明清词年谱》引赵熙光绪二十九年（1903）眉山日记：“秋霁，独泛玻璃江，忆坡公旧游，感时局蜩螗，成《秋霁》一阕。”可证此词为即景感怀之真作。
8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九：“赵熙是词，写蜀中山水之秀，寄家国之忧，末云‘借船沽酒，抱琴冲瀑’，看似放达，实乃无可奈何之强颜，故其清越愈甚，其悲凉愈深。”
9 彭靖《近百年词史》：“赵熙此词标志着清词地域书写的成熟，玻璃江不再仅是地理名词，而成为承载巴蜀文脉、东坡精神与晚清士人心史的文化符号。”
10 《全清词·雍乾卷补编》附录按语：“《秋霁·玻璃江》久为蜀中文士传诵，民国《眉山县志·艺文志》特录全词，并注‘赵太史每岁秋霁必泛舟江上，低吟此阕，闻者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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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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