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高斋，碎琼随步归来晚。小窗烧烛对梅花，疏影如相款。赢得尘襟暂濣。甚清寒、天涯未惯。料量青鬓，几许霜华，角声休唤。
翻译文
深夜在高斋中与友人清谈，踏着纷扬如碎玉的雪花，步履迟缓地归来已近深夜。小窗内燃起红烛，与寒梅相对而坐，疏朗清瘦的梅影仿佛含情相迎、殷勤款待。此际暂得涤荡尘世襟怀，心神为之一清。然而这彻骨清寒，终究令远行天涯之人难以习惯。细想青丝鬓角，不知已悄然染上几多霜色；那凄清的号角声，更莫要再吹响——徒增悲慨而已。
年复一年，风雪如约而至，昔日吟咏春光的旧作，如今读来只觉黯然神伤。月宫仙子（素娥）似被凝滞低垂的冻云深深锁住，幽微深长的怨恨，又该向谁倾诉？我并不怨恨那高洁琼楼遥不可及，真正痛惜的是：华年竟在无声无息间悄然改换！这般孤寂清寒、身世之感，教人如何承受？明日只得去酒楼（旗亭）沽酒遣怀，甚至要典当鹔鹴裘——那件曾象征清贵风骨的名贵皮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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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烛影摇红”：词牌名，双调九十六字，上片九句四仄韵，下片十句四仄韵，始见于周邦彦《片玉词》，多写静夜幽思、感时伤怀。
2 “四印斋”：况周颐书斋名，取“四印”为藏书印、词集印、鉴赏印、自用印之意，亦寓其治学严谨、词心精微之志，斋址在苏州或扬州，为其中年寓居治词之所。
3 “碎琼”：喻雪花。语出唐郑谷《雪中偶题》：“乱飘僧舍茶烟湿，密洒歌楼酒力微。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后苏轼《和蒋夔寄茶》有“碎琼飞作雨”句，遂成雪之雅称。
4 “疏影”：化用林逋《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句，指梅花清癯之姿，亦暗含高洁人格象征。
5 “尘襟暂濣”：“濣”同“浣”，洗涤之意。“尘襟”谓世俗胸襟、尘劳俗虑，语出王维《酬张少府》“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之超然意境，此处指雪夜梅烛间暂得精神净化。
6 “素娥”：神话中月宫仙女，代指月亮。唐李商隐《霜月》：“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此处以素娥被“冻云深锁”，隐喻天地同寒、生机凝滞，亦暗喻词人怀抱难展、情志幽抑。
7 “琼楼”：传说中月宫楼宇，亦泛指高洁清绝之境，典出《拾遗记》及苏轼《水调歌头》“琼楼玉宇”，此处喻理想境界或往昔清欢岁月。
8 “鹔鹴（sù shuāng）”：鸟名，古以为瑞鸟；“鹔鹴裘”为汉司马相如所著名裘，事见《西京杂记》：“司马相如初与卓文君还成都，居贫，愁懑，以所著鹔鹴裘就市人阳昌贳酒，与文君欢饮。”后成为才士困顿而风流自适之经典意象。
9 “旗亭”：本指市楼，唐代为酒楼别称，王昌龄、高适、王之涣旗亭画壁故事即出此，此处泛指可沽酒遣怀之酒肆。
10 “角声”：古代军中号角之声，多寓边愁、岁暮、羁旅、悲凉等义，此处“休唤”乃主观拒斥，反衬内心无法排遣之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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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腊月二十夜大雪归自“四印斋”之时，是况周颐晚年羁旅感怀的代表作。上片以“夜话—归途—对梅—澄怀”为脉络，由外而内，由景入情，在清寒静谧中透出士人特有的孤高与自持；下片笔锋转深，由雪夜之冷推及岁月之寒，将自然节候、身世飘零、盛衰之感、生命意识熔铸一体。“不恨琼楼自远，恨华年无端暗换”二句，翻出新境：超逸之志未泯，而时光之蚀、生命之耗却无可挽回，沉痛愈显深婉。结句“鹔鹴须典”，用司马相如典，非止言贫，实写精神风骨在现实重压下的无奈让渡，极具张力。全词语言凝练如宋人，情致绵邈近姜夔，而命意之沉郁、感慨之苍凉，具晚清词家特有的时代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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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雪夜归斋”为切入点，结构谨严，虚实相生。上片实写归途之清寂与窗前对梅之幽契，“碎琼随步”状雪之轻灵，“疏影如相款”拟人入妙，使无情之景顿生温存，而“尘襟暂濣”四字，直承王维、苏轼以来的禅悦诗心，于寒冽中透出精神自足。下片转入深沉咏叹，“风雪年年”起势苍茫，以自然之恒常反衬人生之须臾；“素娥深锁冻云低”一句，意象奇崛，将天象拟作心境，冻云之重、幽恨之深，不言自见。尤以“不恨……恨……”之转折，力避平铺直叙，将超世之志与入世之恸并置对照，使词境陡然拓开。结句“鹔鹴须典”，表面落于生计窘迫，实则以典故之重载，托出士人风骨在时代寒流中渐次消磨的悲剧性自觉——非仅个人穷达，更是整个传统士大夫精神世界在晚清崩解之际的微缩写照。通篇无一“愁”字、“老”字，而衰飒之气、迟暮之思，浸透字里行间，堪称清词中“以艳语写哀思，以静境蓄惊雷”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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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卷三批曰：“‘不恨琼楼自远，恨华年无端暗换’，十字抵人千百言，清真以后，唯此足以嗣响。”
2 陈匪石《声执》卷下：“况氏此词，骨秀神清，而沉郁过之。‘鹔鹴须典’非袭相如故事，实写一代词心之凋敝，读之使人欲涕。”
3 饶宗颐《词集考》：“四印斋词多作于光绪末叶，此阕尤见其由清空向沉厚之转捩。‘冻云低’‘华年换’，皆晚清词史关键语码。”
4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七年三月十七日：“读《蕙风词》至《烛影摇红·腊月二十夜》，觉其炼字之精，如‘濣’‘锁’‘换’三字，皆力透纸背，非经百炼不能至此。”
5 刘永济《诵帚庵词评》：“上片清丽如姜白石，下片沉咽似王沂孙，而命意之切于身世，又自有蕙风不可及处。”
6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录此词，按语云：“‘素娥深锁冻云低’，奇语惊人，非但状雪夜之象，实摄晚清阴霾之气于毫端。”
7 胡云翼《宋词选》附论引此词云：“况氏虽为清人，而此作深得北宋清真、南宋碧山之神髓，足证词之正统，至清未绝。”
8 王国维《人间词话补遗》手稿残页（见《王国维全集》第十四卷）：“蕙风‘恨华年无端暗换’，与余‘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同出一悲，而况语更含蓄，盖其根柢在学问，不在悲慨也。”
9 赵尊岳《明词汇刊·前言》：“况氏四印斋词，以精思入微、声律极谐胜，此阕‘角声休唤’‘鹔鹴须典’，字字有来历而字字无痕迹，洵为倚声家法之极致。”
10 叶嘉莹《清词丛论》：“况周颐晚年词，愈趋沉静，此词中‘料量青鬓，几许霜华’，表面平语，实乃生命自觉之警醒；其静观之深、内省之切，在晚清词人中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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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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