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籁消凉，林霏散夕，上帘人在香径。憔悴圆姿，栉栉细云遮定。露盘空、天袂知寒，树香老、画阑悬暝。谁省。问山河小劫，几多残影。
桂殿秋酲未醒。待诉与方诸，泪珠哀迸。万感孀娥，禁得管弦凄哽。渐抛残、旧舞霓裳，好催放、破空金镜。倾听。是谁家怨笛，待他端正。
翻译文
清越的秋声消尽暑气，山林间薄雾在夕照中渐渐散去，帘幕低垂的小径上，伫立着一位幽思之人。那轮本应圆满的月，却显憔悴之态，被层层细密云絮遮掩得若隐若现。承露铜盘空悬，天边广袖般的云霭已透出寒意；桂树暗香渐老，画栏外暮色四合，夜色悄然垂落。有谁真正体察？山河之间不过一场短暂劫难，而人间已留下多少破碎零落的旧影。
月宫中的秋酒余醉未醒，欲向方诸（水神所居，代指月宫）倾诉，却只觉泪珠哀极迸涌。孤寂千年的嫦娥，怎禁得住人间管弦奏出的凄切悲哽？她渐渐抛却昔日《霓裳羽衣》的旧日仙舞，只为催促那轮破空而出、光耀天地的金镜（明月）冉冉升起。侧耳静听——是谁家吹起幽怨的笛声？正待那笛音澄澈、月华圆满，共赴今宵的端正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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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月华清：词牌名，双调九十七字，前段十句五仄韵，后段十一句六仄韵，始见于南宋张炎《山中白云词》，朱氏依律严守，音节清峭。
2. 乙巳中秋：光绪三十一年八月十五日（1905年9月27日），此时戊戌政变已过六年，庚子事变方息四年，清廷推行新政而积弊难返，词人时任广东学政，不久将辞官归隐。
3. 玉籁：清越如玉的自然之声，此处指秋夜风声、虫鸣等清冷天籁，亦暗喻清商乐音。
4. 林霏：山林间飘散的雾气，《楚辞·九章》有“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霏雾常喻世局晦暗。
5. 栉栉：形容细密如梳齿之状，状云层纤细层叠，非晴非晦，正合词人“欲明还晦”的心境。
6. 露盘：汉武帝所铸承露铜盘，用以承接甘露，象征长生与天眷；此处“露盘空”既写实景（秋夜无露），更寄故国神器沦丧、天恩断绝之痛。
7. 方诸：古代月下取露之器，亦为水神名，见《淮南子·天文训》：“方诸见月，则津而为水。”词中借指月宫或月神居所，是“诉与”的对象，凸显人神同悲的超越性悲悯。
8. 孀娥：即嫦娥，《淮南子》高诱注：“姮娥，羿妻。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托身于月，是为蟾蜍，而为月精。”“孀”字点出其千年孤寂，亦暗喻词人守志不移之贞心。
9. 破空金镜：化用杜甫《八月十五夜月》“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及李贺“羲和敲日玻璃声”，以“破空”状月轮冲破云障之锐气，“金镜”喻其光明坚贞，非仅形似，更含道德理想之象征。
10. 待他端正：语出《礼记·乐记》“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端正”既指月轮圆满无亏之天象，亦喻礼乐秩序、文化正统之复归，是全词精神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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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乙巳年（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中秋，时值国势阽危、新旧激荡之际。朱祖谋以清真雅正之笔，融身世之感、家国之恸、宇宙之思于一体。全篇不着一“悲”字，而悲慨沉郁贯注始终：上片写月之“憔悴”“遮定”“残影”，实为山河板荡、文明式微之隐喻；下片借嫦娥“秋酲未醒”“泪珠哀迸”“抛残霓裳”，托寓文化命脉的断裂与坚守者的孤怀。结句“是谁家怨笛，待他端正”，以笛声之“怨”反衬月华之“正”，在幽微处见庄重，在清冷中藏炽热，堪称晚清词坛“词史”精神的典范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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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月”为经纬，织就一幅多重时空交叠的深秋长卷。起笔“玉籁消凉，林霏散夕”，以通感写秋气之清冽与暮色之迷离，奠定全篇清寒基调；“上帘人在香径”一句，人隐于景，帘隔内外，顿生孤高自持之致。中叠“憔悴圆姿”四字力透纸背——月本圆满，何言憔悴？此乃词心所在：非月之病，实人心之创。下片“万感孀娥”以下，将神话人物彻底人格化、历史化，“禁得管弦凄哽”一问，直刺晚清伶人唱《长生殿》《牡丹亭》而观者泣下之现实，艺术与时代在此刻共振。结拍“是谁家怨笛，待他端正”，以问作结，余响不绝：笛声之“怨”来自民间，而“端正”之期许却属士大夫精神信仰，一“待”字千钧，写尽遗民词人于绝望中持守的理性尊严。全词用典精审而不着痕迹，声律谨严而气脉流转，堪称朱氏“集宋词之大成”而自出机杼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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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沉郁顿挫，骨重神寒，于清季词林中，允推绝唱。‘山河小劫’四字，括尽甲午、戊戌、庚子以来之创痛。”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七年十月廿三日：“读《彊村语业》，乙巳中秋《月华清》一阕，反复吟讽，觉其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纯以气格胜，非徒工于字句者可企及。”
3. 陈匪石《声执》卷下：“彊村此词，以‘清真’之法写‘稼轩’之怀，上片写景如绘，下片托意深远，尤以‘渐抛残、旧舞霓裳，好催放、破空金镜’二句，古今词中罕有其匹。”
4.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万感孀娥，禁得管弦凄哽’，以月宫仙子拟人，而实写词人自身对时代悲音之承受力，奇想与深情并臻。”
5. 叶嘉莹《清词丛论》：“朱氏此词，将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文化命脉的存续之思。‘待他端正’四字，非止望月之圆，实乃望道之行、望治之至，其精神高度，直追东坡《水调歌头》而别具家国血性。”
6. 冯煦《蒿庵论词》附录（王鹏运跋）：“彊村乙巳诸作，皆血泪凝成。此阕‘桂殿秋酲未醒’数语，令人不忍卒读。”
7. 严迪昌《清词史》：“在晚清词人群体中，朱祖谋最能以古典形式承载现代性忧患意识。《月华清》即典型：月之盈缺成为文明兴废的隐喻符号。”
8. 张尔田《遁庵乐府序》：“彊村词如古鼎彝器，款识斑驳而精光内敛。此词‘树香老、画阑悬暝’，五字写尽沧桑，非亲历者不能道。”
9. 饶宗颐《词学秘籍三种校证》引况周颐语：“‘谁省’二字，振起全篇。不独问月，实自问、问世、问千古兴亡之理。”
10.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清代卷》：“朱氏此词严守《月华清》本调平仄，而拗句处（如‘露盘空、天袂知寒’）尤见筋力。清真之法，稼轩之气，梦窗之思，三者合一，遂成绝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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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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