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园春 · 送穷
有美人兮，携手同行，其乐只且。喜化为蝴蝶，中宵起舞，唤他啼鸟，野店提壶。一唱高山，再歌流水，听者钟期鼓者俞。长太息，曲高而和寡，其信然欤。
顾君与我何如。彼天下纷纷安足拘。叹故人千里，远遗端绮，主人仓卒，遽赠文无。蕙带荷衣，倏来忽逝，乌有先生对子虚。开户视，不见其处矣，搔首踟蹰。
翻译文
有位美人啊，与我携手同行，其乐融融，怡然自得。欣喜自己化作蝴蝶，于夜半翩然起舞；又唤来啼鸣的山鸟，在荒野客舍间提壶劝饮。一曲奏出高山巍巍之志，再歌吟出流水汤汤之情，听者如钟子期般知音，击节者似俞伯牙般默契。不禁长叹：曲调高妙，和者稀少，此言果然不虚啊！
回看您与我，又当如何？那天下熙攘纷扰之事，何足挂怀、何须拘束！可叹故人远在千里之外，匆匆寄来端州所产的精美丝绮；而主人仓促之间，竟以“文无”（即“文毋”，谐“蚊母”，实指“无”字，暗用“送穷”典中“文无”为驱穷符咒之戏称）相赠。我身着蕙草为带、荷花为衣，倏忽而来，飘然即逝，恰如乌有先生与子虚先生——皆虚幻无实之名。推开屋门四顾，美人早已杳然无踪；只得搔首踟蹰，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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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沁园春：词牌名，双调一百十四字，前片四平韵，后片五平韵。
2. 尤侗：明末清初文学家、戏曲家，字展成，号悔庵，江苏长洲（今苏州）人，入清后以布衣终老，诗文多寓故国之思与孤高之志。
3. “有美人兮”句：化用《诗经·王风·丘中有麻》“彼留子嗟，将其来施施……彼留之子，贻我佩玖”及《诗经·郑风·东门之墠》“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此处“美人”喻指穷神，取其“美”之反讽意味，亦承楚辞香草美人传统。
4. “化为蝴蝶”：用庄周梦蝶典，见《庄子·齐物论》，喻物我两忘、真幻莫辨之境，暗指送穷之过程即精神解脱。
5. “啼鸟”“野店提壶”：化用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及宋人“提壶劝饮”意象，赋予穷神以闲适野趣，消解“穷”之负面意义。
6. “一唱高山，再歌流水”：用伯牙子期典，《列子·汤问》载伯牙鼓琴，志在高山、流水，钟子期悉能领会，喻知音难遇，亦反衬“送穷”乃主动弃绝世俗功利之选择。
7. “钟期”“俞”：钟期即钟子期；“俞”指俞伯牙，“鼓者俞”谓击节共鸣者正是伯牙本人，强调知音内在于自我精神世界。
8. “端绮”：端州（今广东肇庆）所产名贵丝织品，唐宋以来为贡品，此处喻故人厚赠，反衬主人仓皇以“文无”酬对之荒诞。
9. “文无”：双关语，一曰“文毋”，即“勿文”“无文”，谐音“蚊母”（古传说中食蚊之鸟），亦暗用韩愈《送穷文》中“携朋挈俦，去故就新，驾尘彍风，与电争先……屏斥群丑，迎置新居”等驱逐仪轨；二曰“文无”即“无文”，指无实际价值之虚文，讽刺礼俗形式。
10. “蕙带荷衣”“乌有先生对子虚”：前者出自《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喻高洁自守；后者典出司马相如《子虚赋》，乌有先生、子虚先生皆虚构人物，合指空无所有、幻化无形，点明“穷神”本质为心造之相，送穷即破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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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尤侗拟古游戏之作，借“送穷”之题，行超逸之思。表面写送别“穷神”，实则以庄周梦蝶、高山流水、乌有子虚等典故，构建一个亦真亦幻、物我两忘的精神境界。词中“美人”非实指女性，而是“穷神”的拟人化形象，亦是作者心志的投射——清高孤介、不谐流俗、来去无迹。全篇以诙谐笔调写深沉哲思，将韩愈《送穷文》的讽喻传统升华为一种存在主义式的疏离与自省。上片极写相得之乐，下片陡转为寂寥之思，乐极生悲而悲不伤，显出清初遗民词人特有的冷隽风致与精神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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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尤侗此词堪称清词中“以游戏写庄严”的典范。通篇不见“穷”字直述，却处处紧扣“送穷”主题：上片极写与“美人”（穷神）之相得，实为对清贫境界的深情礼赞——化蝶之轻盈、啼鸟之自在、高山流水之高格，皆属精神富足之象；下片“顾君与我何如”一问，顿使格局升华，由个体送穷推及普遍人生抉择：“天下纷纷”不足拘，正因心有所主；“端绮”与“文无”之对照，揭示外在馈赠之虚妄与内在符咒之荒诞；至“蕙带荷衣，倏来忽逝”，已臻道家坐忘之境；结句“开户视，不见其处矣，搔首踟蹰”，看似失落，实为顿悟——穷本无体，何须真送？所送者，乃世人对“穷”的执念耳。词中典故层叠而不滞重，语言清丽而筋力内敛，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充分展现尤侗作为“才子词人”的卓绝才情与遗民士大夫的深刻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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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昶《明词综》卷十二评尤侗词：“展成词旨幽邃，时出以诙谐，如《沁园春·送穷》，托寓遥深，盖以穷为友，非真送也。”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尤展成《送穷词》，游戏三昧，而骨力坚苍，较韩公《送穷文》更进一层，盖韩犹在形迹上驱遣，展成则直指心源矣。”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小令，以尤展成为最擅风趣，然其风趣非浅薄也。《沁园春·送穷》‘蕙带荷衣’数语，清空如绘，令人想见湘水之灵、南华之旨。”
4. 叶恭绰《全清词钞》评：“此词以骚雅为骨，以庄列为魂，以汉赋为貌，三绝合一，清词中不可多得之奇构。”
5. 刘永济《词论》：“尤侗此作，表面滑稽，内蕴沉痛。‘搔首踟蹰’非为失美人，实为失故国、失旧我之微辞，所谓‘嬉笑之怒，甚于裂眦’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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