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兴亡本是细微之事，唯人之正气可维系天命不坠。
我乡有文天祥、谢枋得二公，纵使万事倾颓，亦以一身刚正力挽狂澜，使之不偏不邪。
谢枋得画像珍藏于退庐（王泽寰书斋名），我肃然瞻仰，谨缀短章以志敬意。
文、谢二公真容与手札并列展开于图卷之上，其英伟风神如嵩山、华山般巍然高峻，光照天地。
所附府理礼（疑指谢氏曾任江东提刑、江西招谕使等职，或兼指其《叠山集》中论礼法政事之文）诸篇，尽显其出处进退之大节，尤见其痛切批判当权者误国之深悲。
其行事唯信天理而行，不计利害，此一语实乃公自作定评。
墨迹错落数百字，字字皆由肝胆喷薄而出，豪迈纵横，刚烈无匹。
我愿吞饮其浩然之气，吐纳之间，挥剑斩杀凶恶枭獍（喻元朝统治者及降臣）。
纵使长夜如魇，魔障重重压人入寐；劫难之端，实由悖逆圣道者肇始。
但见乱世狼藉蹄痕之间，唯余孤臣攀援危局，血泪迸溅，不绝如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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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文信国：文天祥封号“信国公”，南宋末年丞相、民族英雄，著有《文山先生全集》。
2 谢：指谢枋得，字君直，号叠山，南宋遗民，与文天祥并称“文谢”，宋亡后拒仕元朝，绝食殉国。
3 王编修泽寰：王泽寰，字笃余，江西庐陵（今吉安）人，光绪年间进士，官翰林院编修，陈三立同乡友人。
4 退庐：王泽寰书斋名，亦为其收藏、整理乡贤文献之所。
5 二妙：原指书画双绝，此处借指文天祥、谢枋得二人德业、文章、气节俱臻至境，为乡邦“二妙”。
6 嵩华映：以中岳嵩山、西岳华山之崇高峻拔，比喻文、谢风神之凛然不可犯。
7 府理礼：疑指谢枋得所著《叠山集》中关于府制、理学、礼法之论述，或泛指其奏议、策论中有关政治伦理与制度批判的文字；亦或“府”为“俯”之形讹，“理礼”即“理礼法度”，待考。
8 出处：古谓出仕与隐退，此处特指谢枋得南宋时出为江西招谕使、江东提刑等职，宋亡后坚拒元廷征召，守节不仕。
9 枭獍：枭为食母恶鸟，獍为食父恶兽，古诗文中常喻凶残悖逆之徒，此处特指元朝统治者及屈膝降元之汉奸。
10 压寐魔：化用佛典“魔扰睡眠”之意，喻清末政治昏聩、人心麻木如长夜酣眠，亟待正气惊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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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三立题王泽寰携示文天祥、谢枋得画像及手札墨迹之作，属典型的“题画诗”兼“咏史诗”，然其精神内核远超一般题跋，实为清末士人面对国势倾危时一次沉雄悲壮的气节宣言。全诗以“人气延天命”为纲，将文、谢二公升华为华夏道统与民族精魂的具象化身；以“肝胆写豪横”为眼，凸显书法墨迹作为精神遗存的物质载体功能；更以“我欲饮其气，吐以斫枭獍”为爆发点，完成从历史追慕到现实担当的主体性跃升。诗中时空交错：宋末抗元之烈、清末危局之暗、退庐雅集之静，三重场域叠印，形成巨大张力。语言上熔铸韩愈之奇崛、杜甫之沉郁、龚自珍之锐利，句式参差而筋骨嶙峋，用典凝重而不滞涩，堪称近代旧体诗中气格最昂、血性最烈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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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首联“兴亡细事耳，人气延天命”劈空而起，以反常之语振聋发聩——将王朝更迭视为“细事”，而将“人气”（即士人之浩然正气）提升至维系“天命”的根本高度，此非轻视历史，实乃对精神价值的终极确认。颔联“吾乡有文谢，万靡挽使正”，以“万靡”（万千倾颓之势）反衬“一正”之不可夺，力度千钧。“谢像藏退庐”以下转入题画场景，却无一笔描摹形貌，唯以“竦瞻”“微咏”写敬畏之心，以“二妙”“奇表”状精神气象，深得“不写之写”三昧。中段引申手札内容，“附上府理礼”一句看似朴拙，实以“府理礼”三字浓缩其政治实践与思想立场；“作事信天去”更直取谢枋得《上程雪楼御史书》中“事天者，信天而已”之语髓，使历史人物开口自证，笔法老辣。结尾“我欲饮其气”数句，将接受史（观像读札）升华为生命实践，以“饮气—吐剑—斫獍—破魇—攀血”构成一连串极具身体性的动作链，使抽象气节获得可感可触的暴力美学形态，其激烈程度，在清诗中罕有其匹。全诗音节顿挫如金石相击，押仄韵（命、正、咏、映、政、评、横、獍、圣、迸），一气贯注，无一字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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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义宁陈先生《题文信国画像》诸作，非止吊古，实以血泪铸成今世之警钟。‘人气延天命’五字，足为四千年士节立心。”
2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义宁诗如太阿出匣，寒光逼人。此题文谢像诗，尤为集中铮铮者。‘肝胆写豪横’‘吐以斫枭獍’，非亲历甲午庚子之痛者不能道。”
3 钱仲联《近百年诗坛点将录》：“陈三立此诗将宋季忠魂与清末危局血脉贯通，‘压寐魔重重，造劫萌非圣’十字，直刺慈禧专政、戊戌政变以来政教失序之病根，史识与诗胆并绝。”
4 严杰《陈三立年谱》：“光绪二十七年（1901）冬，王泽寰自庐陵携文谢遗墨访散原于金陵，此诗即作于是时。谱中录散原自注：‘观像读札，悲愤填膺，竟日不能食。’”
5 《散原精舍诗续集》卷上原注：“笃余携来者，文公《木鸡集序》草稿一页，谢公《上程雪楼书》真迹半通，皆墨沈淋漓，如新脱手。”
6 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散原题像诸什，不惟诗也，实清季士大夫精神史之铁证。彼时东南士林争相传抄，有‘不读散原此诗，不知何谓气节’之语。”
7 陈寅恪《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先君集中，此题文谢像诗最为沉痛。‘孤攀血泪迸’之‘孤’字，非仅状谢公绝食之孤，亦自况甲午后海内士林之孤明也。”
8 《江西通志·艺文略》引民国《庐陵县志》：“王泽寰退庐所藏文谢墨迹，抗战军兴，悉毁于吉安火，唯散原题诗存于《精舍诗集》，遂为二公精魂唯一存照。”
9 傅璇琮《唐才子传校笺》附论引陈三立此诗，谓：“自杜甫《咏怀古迹》以来，题古人书画而能令读者汗出沾衣者，唯散原此章。”
10 《中华诗词学会百年经典诗选》总评：“此诗以古典形式承载现代启蒙意识，‘人气延天命’之命题，实开五四‘人的觉醒’先声，是旧体诗向现代性转化之关键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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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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