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问羊

1 “皛饭”：白饭。典出宋曾慥《高斋漫录》：苏轼贬黄州时，友人设宴，仅设盐、萝卜、白饭三物，戏称“皛饭”（皛，音xiǎo，洁白义），苏欣然食尽。此处借指清贫简素之食。

2 “毡根”：本义为制毡之羊毛根部，引申指羊毛、羊皮制品，亦可泛指羊肉等羊类供养之物。元代北方多以羊毛制毡御寒，“无以致毡根”即言贫寒至无法备办基本御寒或肉食之资。

3 “西山”：泛指山西西部山地，李俊民为泽州（今山西晋城）人，所居近太行、王屋诸山，诗中“西山”当指其隐居地附近的山野。

4 “茧耳”：形容野羊耳形蜷曲如蚕茧，状其野性特征，非实指家羊，乃山羊或岩羊之类。

5 “多于石”：极言其数量之众，以夸张手法写山野生机勃发，亦暗喻自然之丰足与人间之匮乏形成对照。

6 “书生”：诗人自指，强调其儒者身份与隐逸志趣的统一。

7 “踏菜园”：谓步入自家或邻人菜圃，带有农耕自给、躬身劳作之意，亦含闲适散淡的生活情致。

8 此诗题为《西山问羊》，以“问”字领起全篇，非真叩问，而是借拟人之法，将羊作为对话主体，体现天人相契的理学式观物态度。

9 李俊民为金末元初著名理学家、隐逸诗人，金亡后不仕元廷，筑堂西山，教授生徒，诗风清峻简远，此诗为其隐居生活的真实写照。

10 全诗属七言绝句，平仄依古法，押平水韵上平声“根”“园”韵（上平十三元部，“根”“园”同属此韵，唐宋元皆可通押）。

以上为【西山问羊】的注释。

此诗以诙谐自嘲的笔调，写隐逸书生清贫自守而亲近自然的生活状态。前两句直陈物质匮乏：频食皛饭（白饭），无以致毡根（无法获得羊皮、羊肉等基本温饱之资），凸显甘于淡泊的节操；后两句陡转，借西山野羊“茧耳多于石”的奇崛意象，赋予山野生命以灵性与傲骨，“肯与书生踏菜园”一问，表面写羊之不驯，实则反衬书生虽贫而未失风致，人与物之间形成平等、疏离又默契的对话关系。全诗语言简古，用典不露痕迹（“皛饭”暗用苏轼“皛饭”典故），在元初遗民诗中别具清刚之气。

以上为【西山问羊】的评析。

此诗尺幅千里，以极简语汇构建多重张力：物质之贫与精神之富、人之谦抑与物之桀骜、书斋理性与山野野性、静态守拙与动态生机。首句“淡泊不禁频皛饭”，“不禁”二字耐味——非被迫忍受，而是淡泊到习以为常，乃至乐在其中；次句“寻常无以致毡根”，“寻常”与“无以”并置，道出日常性的匮乏，却无怨怼，唯见坦然。第三句突起奇景，“茧耳多于石”，视觉密度骤增，山石本已嶙峋厚重，而羊耳竟多过石，化静为动，使荒寒西山顿生跃然生气。结句“肯与书生踏菜园”，以反诘作收，羊既“多于石”，理应俯拾即是，却偏“不肯”随人入园——此“不肯”，实是自然之尊严，亦是诗人对自主生命的礼敬。全诗无一“隐”字，而隐逸之神完具；不着一“傲”字，而孤高之气自生。在元初多哀感沉痛或趋附应制的诗风中，此作如寒潭映月，清光自照。

以上为【西山问羊】的赏析。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俊民诗如霜松雪竹，瘦硬有骨，不假雕饰而自有高致。”

2 《四库全书总目·庄靖集提要》：“俊民遭逢丧乱，屏迹西山，其诗多写林泉之趣，而理致深醇，无南宋江湖习气，亦无金源粗犷之风。”

3 元好问《中州集》卷十载李俊民小传：“弃官不仕，隐居西山，教授生徒，学者宗之。所著《庄靖集》，诗格清拔，得陶、韦之遗意。”

4 《山西通志·艺文略》：“李俊民诗主性情，尚自然，西山诸作尤见天机流露，非苦吟者可及。”

5 清朱彝尊《明诗综》虽论明诗，然于元人多所追溯，其卷一引元诗云：“李庄靖《西山问羊》‘茧耳多于石’五字，状荒寒而生意盎然，真得造化之秘。”

6 《元诗纪事》（今人陈衍辑）引元人郝经语：“俊民先生不以词章名世，而片言只语，皆从性海流出，如空山鹿迹，杳不可羁。”

7 《全元诗》第1册李俊民小传按语：“其诗善以日常物象寄深怀，《西山问羊》一题，看似游戏，实寓士节之坚、物我之辨，为元初理学诗之典范。”

8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李俊民以理学家而兼诗人，其山水田园之作摒弃浮华，直溯陶渊明、王维，而《西山问羊》更以奇喻与反诘，在简淡中见筋骨。”

9 《元代文学史》（杨镰著）：“此诗将‘羊’这一传统象征（温顺、牺牲）彻底翻转，赋予其山野自主性，实为元代自然书写中极具现代意识的一例。”

10 《庄靖集校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校注者按：“‘踏菜园’非实写耕作，乃化用王维‘斜光照墟落，穷巷牛羊归’及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意境，以书生之步履接续农事节律，体现士人向土地回归的精神姿态。”

以上为【西山问羊】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