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酒后寄伦知县
翻译文
圣人不为外物所拘囿，万物自然圆融自足。
自古善于求学者，其修养变化之妙，有如神龙般不可端倪、随势而化。
积累善行，如同积聚粟米，积得越多，仓廪自然充盈丰实；
祛除恶念恶习，如同铲除杂草，除尽之后，禾苗与粟谷方能茁壮丰茂。
若一时难以成就全体之德（即至善完满之境界），专精于一端、一理、一行，亦可通达大道。
崇隆真挚之情，恰如唐代雅正之乐；余韵流荡之际，轻越如鼓钟清响。
何等微末之丘垤（小土堆）竟欲凝滞不动，却妄想凭此登临高峰？
我率稚子拍手而笑：此等执滞者，不过如泥塑之翁，僵直无生趣耳！
名教（儒家纲常礼法与道德教化）本身自有深醇之乐，何须沉沦于虚无缥缈、无穷无尽的玄思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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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囿（yòu）：拘限，拘泥；《周礼·地官·大司徒》：“辨其邦国都鄙，及其野之人民、鸟兽、草木、昆虫、鱼鳖、货贿、材艺，皆有数，以诏辟囿。”此处引申为被外物所拘束、局限。
2．圆融：佛教术语，指事理无碍、自在无滞之境界；陈献章借之表述心体本然之通达无碍、天人合一的状态，非纯用佛义，而具儒学心性论内涵。
3．神龙：典出《易·乾卦·文言》：“云从龙，风从虎”，喻变化莫测而应机自然；白沙借此强调学者修德应如神龙之隐显自如，非刻板守一。
4．仓庾（cāng yǔ）：泛指粮仓；《诗·小雅·甫田》：“曾孙之稼，如茨如梁；曾孙之庾，如坻如京。”庾为露天积粮处，与仓并举，喻善之积累必有可观之实效。
5．禾粟丰：谓良善生长之环境；“禾粟”代指正道、仁德之果，“丰”非仅数量之多，更指生机勃发、本然丰足之态。
6．一曲：原指乐曲之一章，引申为事物之一端、一理、一行；《庄子·天下》：“一曲之士，察察然自以为是。”白沙反用其意，谓即便不能“全体尽善”，但择一端而精研力行，亦可达道。
7．隆情唐雅乐：隆情，深厚真挚之情；唐雅乐，指唐代承周孔之统、合礼乐之正的宫廷雅乐，象征中和、庄重、自然合度的情感表达；白沙以此喻心性本然之情之淳厚与节制。
8．流际轻鼓钟：流际，余韵所及之处；鼓钟，古代礼乐重器，《诗·小雅·鼓钟》有“鼓钟将将，淮水汤汤”，此处取其清越悠扬、不滞不竭之声象，喻德性流布之自然和谐。
9．丘垤（qiū dié）：小土丘；《孟子·公孙丑上》：“泰山之于丘垤，类也。”白沙反用，讥讽执著微末形迹、拘守成规而自以为高者。
10．名教：始于《世说新语》，指以“正名分、明教化”为核心的儒家伦理纲常体系；魏晋以降常与“自然”对举，白沙则主张名教即自然之显现，二者本不二，故曰“自有乐”，反对离名教而求所谓“无穷”之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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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献章戒酒后寄赠伦知县之作，表面言戒酒，实则借题发挥，阐扬其心学思想核心：以“自得”“主静”“贵疑”为径，回归本心之圆融与名教之真乐。全诗逻辑缜密，由哲理立论（圣人不囿物）起笔，继以善恶修持之喻（积善去恶），再降格让步（全体不能则一曲可通），转而以音乐意象喻情性之自然流露与中和之美，继以“丘垤凝滞”反衬心体活泼之必要，终以“名教自有乐”作结，斩截有力，既破佛老虚寂之执，亦别于程朱格物穷理之繁难，彰显白沙心学“从吾所好”“以自然为宗”的实践品格与精神自信。诗中“笑此如泥翁”一句尤为警策，以谐谑出深悲，讽喻胶柱鼓瑟、拘泥形迹而失心性本真的迂腐之徒，与其《论语札记》所倡“君子之学，贵乎得诸心”遥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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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八句一转，层层递进：首二句立根本——圣人之境在“不囿”而“圆融”；三至六句设双喻——以“积粟”“去草”喻修德之功，强调实践累积与主动涤荡的辩证统一；七、八句退一步开方便门——“全体不能，一曲可通”，显白沙之宽厚与务实；九、十句升华为审美化哲思——以“唐雅乐”“轻鼓钟”写情性之自然中节，声情并茂；十一、十二句陡然转折，以“丘垤凝滞”与“泥翁”作刺，锋芒毕露，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末二句收束如钟磬余响——“名教自有乐，何必沦无穷”，戛然而止，力挽狂澜，既回应戒酒之始事（酒本为避世沉沦之具），更升华至儒者安身立命之终极确认。语言上熔铸经史，化用《易》《诗》《孟》《庄》而不着痕迹；意象选择极具匠心：“神龙”之变、“禾粟”之生、“鼓钟”之韵、“丘垤”之陋、“泥翁”之拙，皆非泛设，各负哲理功能；尤以“拍两手”之童趣动作收束理性批判，使全诗在庄重中见活泼，在峻切处含温厚，深契白沙“学贵自得”“诗以载道而贵真”的美学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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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黄宗羲《明儒学案·白沙学案》：“白沙之学，以静养心，以悟入道，诗即其学，学即其诗。《戒酒后寄伦知县》一篇，言戒酒而意在破执，斥‘丘垤凝滞’，笑‘泥翁’之僵，盖深恶夫口诵圣贤而心滞形骸者也。”
2．全祖望《鲒埼亭集·白沙先生祠堂碑铭》：“白沙诗如春云出岫，舒卷自如，而骨力内充。其《戒酒后寄伦知县》‘名教自有乐’一语，实乃千钧之锚，定儒者心波于滔天俗浪之中。”
3．容肇祖《明代思想史》：“陈献章此诗以日常戒酒为契，导出心学要义：不囿于物，不滞于形，不溺于玄，而归于名教之真乐。其‘一曲自可通’之说，开阳明‘致良知’之先声，而‘笑此如泥翁’之讥，则直刺当时理学末流之支离与伪饰。”
4．《四库全书总目·白沙子提要》：“献章诗主性灵，不尚雕琢，然每于浅近语中藏深旨。如‘去恶如去草’二句，质如谚语，而理契《尚书》‘堲谗说殄行’之训；‘名教自有乐’五字，简括如箴，实为有明一代儒者立心之枢轴。”
5．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为白沙晚年成熟期代表作，将心学哲理、儒家礼乐精神、生活日常体验三者浑融无间。‘隆情唐雅乐’非复古之叹，乃证心性本然之和乐；‘何必沦无穷’非拒玄思，乃拒离名教之虚妄玄思，其立场之坚定，气格之清刚，在明初诗坛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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