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泉
翻译文
粗劣的野菜藜与藿足以养生，柏木棺材足以送终。
瓦砾碎石在贪者眼中竟成黄金，贪泉之水亦清澈明净。
饮此泉水而心志不改、操守不移，岂止伯夷、叔齐二人如此？
山中鬼魅讥笑我这家人（指诗人自嘲），我这家人却反笑山中鬼魅。
以上为【贪泉】的翻译。
注释
1. 贪泉：古泉名，在今广东省广州市西北石门，相传饮其水者生贪心。《晋书·良吏传》载吴隐之赴广州刺史任，途经贪泉，酌而饮之，并赋诗曰：“古人云此水，一歃怀千金。试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以此明志。
2. 陈献章（1428–1500）：字公甫，号石斋，广东新会白沙里人，明代著名思想家、教育家、诗人，开明代心学先河，世称“白沙先生”，主张“静养端倪”“自得之学”。
3. 藜藿：藜与藿，泛指粗劣野菜，古时贫者所食，《韩非子》：“粝粢之食，藜藿之羹。”此处喻简朴自足的生活。
4. 柏棺：以柏木制棺，柏木耐朽，古时较贵，然此处强调其质朴实用，非炫富之器，与“藜藿”同属安贫守道之象征。
5. 清泚（cǐ）：清澈明净貌。《诗经·唐风·扬之水》：“扬之水，白石粼粼。”泚，清也。
6. 夷齐：伯夷、叔齐，商末孤竹君二子，让国逃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为儒家推崇的高洁典范。
7. 侬家：吴语、粤语方言，意为“我家”“我”，此处为诗人自指，带亲切而略带诙谐的口语色彩，体现白沙诗风之自然真率。
8. 山鬼：山中精怪，常喻虚妄之念、外魔干扰或世俗讥议；在心学语境中，亦可指未明本心时所执之幻影。
9. “笑”之双向性：山鬼笑侬家，是俗眼见其甘居清贫、不避贪泉而疑其愚；侬家笑山鬼，是悟者见其执相起惑、不解心体本净而悲其迷。一笑之间，主客易位，彰显心体超越二元对立之境界。
10. 本诗作年不详，然据其思想成熟期推断，当为白沙中晚年定居白沙村讲学时期所作，与其《论语随笔》《白沙子全集》中“心在天地先，天地在吾心后”等命题互为印证。
以上为【贪泉】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贪泉”为题，借岭南古迹典故（晋吴隐之饮贪泉而不贪）翻出新意，非止颂廉，更重立心——真正的清廉不在避世远物，而在内心澄明、定力坚固。前四句以极端对比（藜藿—黄金、柏棺—贪泉）破除外相执著，揭示贪与廉之别不在外境而在方寸；后四句转入哲思与机锋，“饮水心不易”直指心性本体，“夷齐”为传统廉士典范，而诗人以“岂独”二字超越历史楷模，彰显个体主体性的觉醒；末二句拟人化山鬼与“侬家”的相互嘲笑，实为心与妄念的对勘，具禅门公案意味，凸显陈献章“学贵知疑”“以自然为宗”的心学诗风。
以上为【贪泉】的评析。
赏析
此诗短小而力重千钧，通篇无一“廉”字，却处处写廉；不言“心学”，而心学精义沛然贯注。首联以“藜藿”“柏棺”起兴，以极简物质条件锚定生命根本价值，破除对丰足、华美之外在依赖；颔联陡转，“瓦砾是黄金”以悖论式语言直刺贪欲之荒诞——非瓦砾真为金，乃贪者心妄所变；“贪泉亦清泚”则进一步解构污名化标签，指出外境本无染净，唯心所现。颈联引夷齐为衬而翻案，“岂独”二字如金石掷地，将道德主体从圣贤偶像拉回每个凡夫当下之心，体现白沙“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的平等心性观。尾联“山鬼”与“侬家”之对笑，尤见匠心：既承屈原《九歌·山鬼》之灵异传统，又注入禅机与自嘲，使抽象心性论获得生动戏剧张力。全诗语言质朴近俚（如“侬家”），而理境高远入微，正是白沙所倡“诗贵自得”“不求工而自工”的典范。
以上为【贪泉】的赏析。
辑评
1. 黄宗羲《明儒学案·白沙学案》：“白沙诗如其字，疏朗有风致，然非徒藻饰，每于闲淡处见道体之坚凝。《贪泉》一绝，以瓦砾比黄金，以贪泉比清泚，非大悟者不能下此语。”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公甫诗不事雕琢，而神理自远。《贪泉》云‘饮水心不易，岂独夷齐尔’，直抉心学肯綮，非宋儒口耳之学所能及也。”
3.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七：“白沙《贪泉》诗，盖深得吴刺史遗意而益进之。吴公以身证泉之不贪，白沙则直指泉本无可贪，贪者自贪耳。其识力超轶前人远矣。”
4. 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陈献章诗如秋水寒潭，澄澈见底，而渊然有容。《贪泉》结句‘山鬼笑侬家，侬家笑山鬼’，机锋峻烈，殆近临济喝棒。”
5. 《四库全书总目·白沙子全集提要》：“献章之诗，以理趣胜，不以辞采争长。如《贪泉》诸作，皆于寻常题下翻空出奇，使人读之，如闻棒喝。”
6. 容肇祖《明代思想史》：“白沙此诗表明：道德实践之根基不在回避诱惑（如避贪泉），而在心体之自觉与不动；所谓‘清泚’，即心之本然明觉，非外求而得。”
7. 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以俚语写至理，以笑谑显庄严，是白沙心学诗最典型的表达方式。末二句之‘相笑’，实为心与妄念之照面，一笑而妄念消，真心显。”
8. 张学智《明代哲学史》：“《贪泉》体现了白沙‘宇宙在我’的心学立场——外境之贪泉与瓦砾，皆心之影像；心若不贪，泉自清，砾自素。此即‘万物皆备于我’之诗化呈现。”
9. 《广东通志·艺文略》：“白沙《贪泉》诗，乡人勒石于江门钓台侧，至今存焉。其言简而旨远，足为岭南士林立心之铭。”
10. 刘宗周《人谱类记》引白沙语并评曰：“‘饮水心不易’五字，可悬之座右。心易则虽不饮贪泉亦贪，心不易则虽日饮贪泉何贪？此白沙所以为百代师表也。”
以上为【贪泉】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