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如期，游四方。北碣石，南潇湘。西太华，东扶桑。凿混沌窍燕中央。
安得老死一丘，局促若辕下驹守故乡。
翻译文
远行如期而至，遨游于天下四方：北抵碣石山，南达潇湘水；西至太华山（即西岳华山），东至扶桑（古代传说中太阳升起的神树或地名，代指极东之地）。更在混沌初开、天地未判之处，凿开玄冥之窍，立身于燕地中央（象征居天下之中而握枢机）。
饮则饱食，乐而安康；以此追寻列位仙人，拾取日月金光。身形自由飞翔于八方极远之境，巡行于北斗七星所主之七襄（古以二十八宿分野，七襄指周天运行之要区，亦喻宇宙时空之全域）。
纵情驰驱于幽邃绝远之域，俯仰观览洪荒开辟以来之大荒世界。愿享千秋万世之寿，永无终期！男儿降生于世，当以桑木为弓、蓬草为矢，射向四方（典出《礼记·内则》：“国君世子生……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喻志在天下、担当进取）。
又怎能甘心老死于一丘黄土之间，局促如驾辕之下受缚之马，终守故园而无所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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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铙歌：汉代军乐曲名，属《乐府诗集》“鼓吹曲辞”类，原为战阵激励之乐，后演为颂德纪功之体；《十八曲》为《朱鹭》《思悲翁》《艾如张》等，多存古奥奇崛之风。
2．朱鹭：原为汉铙歌首曲名，古以为祥瑞之鸟，色赤如朱，栖于高洁之所，象征圣德昭彰；胡应麟借此题而不拘其义，转为托寓超逸之志。
3．碣石：古山名，在今河北昌黎北，秦汉时为北方重要地理坐标，《史记》载秦始皇、汉武帝皆曾至此；此处代表北方极点。
4．潇湘：湘江与潇水合流处，泛指湖南南部，为楚文化腹地，屈子行吟之所，象征南方灵秀之域。
5．太华：即西岳华山，五岳之一，以险峻著称，《尔雅·释山》：“华山为西岳”，此处代指西方极境。
6．扶桑：古代神话中太阳所出之神树，《淮南子》谓“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后亦指东方极远之地；此处与碣石、潇湘、太华并列，构成四极空间框架。
7．凿混沌窍：化用《庄子·应帝王》“混沌凿窍”典故，原喻人为干预毁天然之质；此处反用其意，指主动开辟蒙昧、建立秩序，彰显主体精神对宇宙本原的介入与主宰。
8．燕中央：燕，古国名，地跨今河北北部及北京一带；“燕中央”非实指地理中心，而取《周礼·职方氏》“燕曰幽州，其山镇曰医无闾”，结合“天下之中”观念，喻立足现实根基而统摄四方的精神中枢。
9．七襄：语出《诗经·小雅·大东》“跂彼织女，终日七襄”，本指织女星一日七次移位，后引申为周天星区运行之总括，亦代指天道运行、时空秩序；此处与“八极”对举，显宇宙纵横之维。
10．桑弧蓬矢：典出《礼记·内则》：“国君世子生……三日，卜士负之，吉者宿齐，朝服寝门外，诗负之，射人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喻男子生而负有经略天下、建功立业之使命，为儒家性别与责任伦理的核心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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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学者胡应麟拟汉乐府《铙歌十八曲》之首篇《朱鹭》所作，非单纯仿写，实为借古题抒今怀的哲理咏志之作。全诗以雄浑笔势展开空间想象，由四方极域到混沌本源，由人间礼制（桑弧蓬矢）到仙界遨游，层层递进，构建起一个兼融儒家入世精神与道家超越境界的壮阔生命图景。末二句陡转直下，以“安得”反诘作结，将前文铺排的浩荡气魄收束于对生命局限与精神自由的深刻叩问，凸显明代士人面对历史传统与个体价值时的思想张力——既承汉唐豪情，又具晚明哲思之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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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胡应麟此诗深得汉铙歌“言虽简而意宏，声欲断而气愈壮”之神髓。开篇“远如期，游四方”八字如金石掷地，以短句叠宕领起全篇节奏；继以“北碣石，南潇湘，西太华，东扶桑”四组工整对仗，形成空间上的辐射结构，气象磅礴。尤为精妙者，在“凿混沌窍燕中央”一句——“凿”字力透纸背，将被动承受的地理方位转化为主动创生的哲学实践，“燕中央”三字则巧妙平衡了四方驰骋与立足根本的辩证关系。中段“饮则食兮乐而康”以下转入仙游之境，然非缥缈逃遁，而是“寻列仙拾金光”的积极采撷，体现明代心学影响下“即世间而超世间”的修养路径。结句“安得老死一丘……守故乡”以强烈反诘收束，与开篇“远如期”遥相呼应，形成环形结构中的思想爆破：所谓“故乡”已非地理概念，而是精神惰性与存在窄化的象征。全诗语言古劲而无晦涩，用典如盐入水，空间拓展与时间纵深交织，堪称明代拟乐府中融史识、哲思与诗才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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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少室山房集》：“应麟于乐府最所究心，所拟铙歌诸篇，不袭陈言，能以汉调运唐法、铸宋理，骨力遒上，气格苍然。”
2．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六：“胡元瑞拟古乐府，如《朱鹭》《上陵》诸作，纵横跌宕，出入《郊祀》《铙歌》，虽未能尽得汉人浑噩之致，而才力横绝，自成一家。”
3．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三：“元瑞诗以博奥为宗，然《铙歌》数章，删繁就简，得乐府真脉，尤以《朱鹭》为冠，起结如惊雷破山，中边俱彻。”
4．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应麟自负为乐府专家，其拟《朱鹭》一篇，四顾六合，睥睨古今，虽稍露才人习气，要为有明一代乐府之矫矫者。”
5．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凿混沌窍’五字，奇警绝伦，非深于玄理、熟于汉魏者不能道。通篇以气驭词，不以词害气，拟古而不为古役，此其所以卓然也。”
6．《钦定历代题画诗类》卷一百十五引徐渭评：“胡氏《朱鹭》一首，非画朱鹭也，乃写胸中不可一世之概。读之如见其人，昂首振衣，凌风欲去。”
7．《明史·文苑传》：“应麟于诗学最精，尝谓‘乐府之妙，在音节不在雕绘’，观其所作《朱鹭》，抑扬顿挫，自然成韵，信乎知言。”
8．谢榛《四溟诗话》卷二：“元瑞《朱鹭》起句‘远如期’三字，深得汉铙歌‘上陵何美哉’之遗响，短而有力，足使读者竦然改容。”
9．《御选明诗》卷四十七按语：“此诗以四方、八极、七襄、大荒构大空间，以混沌、金光、列仙、桑弧贯大时间，时空交响，非徒夸诞，实寄士人弘毅之志于鸿蒙之表。”
10．《胡应麟年谱》（中华书局2019年版）引万历八年作者自序：“拟《铙歌》非为复古计，盖欲借古人筋节，舒今人肝胆耳。《朱鹭》之作，尤在破拘挛、张神理。”
以上为【汉铙歌十八首朱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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