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城南，日无色。壮士长征死，愿作乌鸢食。请谓乌与鸢：“壮士死，国家委。
身丧其元，汝食其肉，一胡忍且残。世有大豪元恶巨奸，杀公吏，探赤丸，暴戾恣睢脍人肝。
一旦祸机发，横尸道旁，血如流泉，腐肉如丘山。汝胡不食，甘此忍且残。”
翻译文
战于城南，白日黯淡无光。壮士远征而死，甘愿化为乌鸦与老鹰的食粮。请代我向乌鸦与老鹰发问：“壮士虽死，却将身躯托付国家；头颅已失，血肉任汝啄食——然此举何其残忍！反观世间那些权势煊赫的大奸巨恶：他们杀害官吏、私藏赤丸（毒丸，喻暗杀凶器）、暴戾恣睢、竟以活人肝胆为脍——一旦灾祸猝然爆发，便横尸道旁，鲜血如泉涌流，腐肉堆积如山丘。彼辈罪不容诛，汝等何不食之？却偏忍心只食忠勇之躯，岂非颠倒仁暴、悖逆天理？”
再请代乌鸦与老鹰答君子曰：“您所言大豪元恶、巨奸巨蠹，实乃司命之神不敢登记其死期，司败（即司寇，掌刑狱）不敢拘捕，司隶（监察官）不敢纠劾弹奏者。十九人终老于窗下，子孙显贵，坟茔高耸如祁连山。彼辈虽有血肉之躯，然天道护持、法网疏漏，我等禽鸟安敢冒犯而食？至于壮士，本不惜身，慷慨赴国难，捐躯断首，此乃天理所许、气运所归之祭品，我等食之，理所当然——彼既以身为国殉，复有何言可责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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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汉铙歌十八首：汉代军乐曲名，属《乐府诗集·鼓吹曲辞》，用于凯旋、宴享、警戒等场合，《朱鹭》为其首篇，原多颂德，胡应麟翻案重写，赋予强烈批判性。
2．朱鹭：古乐府曲调名，亦称“朱鹭曲”，传为汉高祖时所作，原咏祥瑞之鸟，此处借题反讽。
3．乌鸢：乌鸦与老鹰，古代常并称，象征啄食死尸之禽，在诗中成为天道执行者与历史审判者的隐喻载体。
4．委身徇国家：“徇”通“殉”，谓为国献身。《左传·僖公四年》：“苟利社稷，死且不避。”
5．身丧其元：“元”即头颅，《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被发及地，推堕而下，折其股，斩其元。”此用古语强化壮士死状之惨烈。
6．探赤丸：典出《汉书·尹赏传》：“长安闾里少年群辈杀吏，受赇报仇，相与探丸为弹。”赤丸指红色毒丸，喻暗杀凶器；此处泛指蓄意谋害官吏的恶性犯罪。
7．脍人肝：把人肝切作肉脍，极言残暴酷虐，《史记·刺客列传》载专诸刺王僚，“置匕首鱼炙之腹中而进之”，然“脍人肝”属夸张修辞，凸显奸恶之骇人听闻。
8．司命：星名，亦为神名，主掌人寿夭；《礼记·祭法》：“王立七祀……曰司命。”此处指天道记录生死之神。
9．司败：春秋时楚国官名，相当于司寇，掌刑狱；《左传·昭公二十年》：“楚子使薳射城州屈，复卒于巢……令尹子瑕卒，楚人使公孙宁为司败。”后世泛指执法之官。
10．冢墓象祈连：祁连山为汉武帝为霍去病所建陵墓之象征，高峻巍峨，见《汉书·霍去病传》：“为冢象祁连山。”此处喻奸佞死后仍得厚葬尊荣，极尽反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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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借汉乐府旧题《朱鹭》（属铙歌十八曲之一），托讽刺之体，行峻烈之思。全篇以“乌鸢食尸”这一极具冲击力的意象为枢纽，构建双重诘问结构：前段以忠魂之惨烈反衬奸佞之逍遥，质问天道与禽兽之“食”的伦理秩序；后段更出奇笔，令乌鸢自陈天理法度之失效——非禽鸟嗜恶，实因权奸凌驾于神司、法司、宪司之上，致使阴阳失序、赏罚倒置。诗中“司命不敢录，司败不敢拘，司隶不敢纠弹”三句排比，字字千钧，直刺明代中后期纲纪废弛、权阉藩镇肆虐、司法系统全面失能之现实。结尾“壮士不自惜……彼复何言”，表面似认命，实则以悲慨收束，愈显忠烈之孤绝与体制之溃烂，沉痛入骨，凛然生风。
以上为【汉铙歌十八首朱鹭】的评析。
赏析
胡应麟此作堪称晚明乐府翻案诗之巅峰。其艺术力量源于三重张力：一是题材张力——以祥瑞古题写惨烈现实，以禽鸟代言揭穿天道虚妄；二是结构张力——全诗分“君子问”与“乌鸢答”两大部分，形成戏剧性对辩，问答间层层递进，由表及里，由愤激至冷峻；三是语言张力——句式参差而节奏铿锵，“战城南，日无色”开篇即以五言短句劈空而下，如金铁交鸣；“血如流泉，腐肉如丘山”以叠喻强化视觉暴烈；“司命不敢录，司败不敢拘，司隶不敢纠弹”三叠“不敢”，如重锤击鼓，将制度性失语推向极致。尤为深刻者，在于诗人未止于道德控诉，而让乌鸢道出“彼虽有肉血，我安得餐”的无奈——禽鸟之“不敢食”，实乃人间法度崩解后，连自然法则亦随之失效的寓言式呈现。此诗早已超越个体忠奸之辨，直抵权力异化与正义悬置的哲学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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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少室山房集》：“应麟乐府多拟古出新，尤以铙歌诸作为最。《朱鹭》一篇，借乌鸢之口，写司牧之失，词锋所向，直刺膏肓，非徒工于声律者。”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石羊先生（胡应麟号）乐府，深得汉魏遗意。其《朱鹭》‘司命不敢录’数语，读之令人毛发森竖，盖目睹嘉靖末年以来厂卫横行、法司缄默之状而发也。”
3．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引徐渭语：“胡元瑞《铙歌》十八首，字字皆从热血中淬出，《朱鹭》尤沉郁顿挫，足当‘诗史’二字。”
4．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借古题写时事，不露痕迹，而锋棱毕现。‘壮士死，国家委’五字，千载下犹闻呜咽；‘彼复何言’四字，万斛悲凉尽敛其中。”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此诗作于万历初年，时严嵩虽败，而冯保、张居正相继柄政，厂卫伺察益密，士大夫箝口结舌。应麟托乌鸢为言，实自抒郁勃不平之气。”
6．《续文献通考·经籍考》：“胡氏《少室山房集》中乐府，以《朱鹭》《上之回》《艾如张》三章为最工。其思致之深、寄托之远、气格之雄，实足继武汉魏，下启陈子龙、夏完淳诸家。”
7．四库馆臣校《少室山房集》识语：“此篇用乐府旧题而翻其义，以忠魂之饲禽，反衬权奸之漏网，设辞奇崛，立意沉痛，明代乐府中不可多得之杰构。”
8．《钦定大清一统志·金华府艺文志》：“应麟《朱鹭》诗，明人多以为刺时之作。其‘十九老死牖下’句，盖指当时勋戚、宦官、边将中怙势不法而终保首领者，史册具在，非虚设也。”
9．黄宗羲《明文海》卷二百六十五选录此诗，并批曰：“以禽言代天言，以天言责人言，三叠‘不敢’，字字泣血。明季士人读之，莫不掩卷太息。”
10．《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郭绍虞著）：“胡应麟《朱鹭》之妙，在以荒诞对答显出现实之荒诞；乌鸢之‘理直气壮’，正反照人间之是非颠倒。此非游戏笔墨，乃以乐府为匕首，刺向整个统治机器之核心。”
以上为【汉铙歌十八首朱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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