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哀诗大司寇东吴王公世贞
嶪嶪罗浮颠，上有瑶石台。
秘书起岭表，恍若登峨嵬。
古心亦古貌，多艺仍多材。
悠然葛天氏，醇朴逾婴孩。
青衫困一第，十上仍徘徊。
龙门实有策，狗监嗟无媒。
匏瓜讵足系，一命沾蓬莱。
拙宦三十年，羽毛日摧颓。
风骚炳一念，壮志浩不回。
高歌掩陆谢，丽赋酬邹枚。
梁欧日倡和，王李时沿洄。
馀工入翰墨，落纸皆琼瑰。
缅思穆皇世，京华盛游陪。
杯盂洞肝腹，土木馀形骸。
横当贺老盼，谓我青莲才。
三留瀫水棹，十寄罗浮梅。
老成倏凋谢，涕泗横蒿莱。
翻译文
高峻巍峨的罗浮山巅，上有洁白如玉的瑶石高台。
王公（王世贞）自岭南崛起，风仪气度恍若登临峨眉山之巅。
他古朴之心与古雅之貌相契，多才多艺而兼备众长。
神情悠然，有葛天氏之遗风，淳厚质朴更甚于初生婴孩。
身着青衫，久困于科举功名，十次应试仍屡踬不第。
虽曾献策于龙门（喻朝廷），却终如司马相如遇狗监荐举般难逢知音。
岂肯如匏瓜空悬而无所系属？终以一命微官得授，始沾翰林清选（蓬莱，指翰林院）。
仕宦拙于逢迎，三十年间沉滞下僚，羽翼日渐摧折凋零。
然其风骚诗心炳耀不灭，壮志浩荡，始终未曾稍懈。
高歌可掩陆机、谢灵运之光采，丽赋足与邹阳、枚乘相酬答。
与梁有誉、欧大任日相唱和，与王世懋、李攀龙时相往还（沿洄，谓追随或并驰）。
余力倾注于翰墨，落纸皆如琼玉瑰宝。
八分书（隶书）笔势奔逸，远播夷貊之邦；真、草、隶、篆四体俱精，挥洒如云奔雷动。
蔡邕、李斯之绝诣，他已臻至；徐铉、李阳冰之专擅，亦难与其并驾齐驱。
追思穆宗隆庆年间，京师繁盛，他常预文宴清游，交游极盛。
杯酒之间，肝胆尽倾；形骸之外，视土木为余物。
贺知章式的人物（贺老）横目一顾即加赏识，称他“青莲再世”（谓堪比李白）。
三次挽留他在瀫水（浙江衢江）停舟盘桓，十度寄梅于罗浮山中以寄深情。
而今老成典型倏然凋谢，令人涕泗滂沱，遍洒荒野蒿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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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嶪嶪：高耸貌。《文选·郭璞〈江赋〉》：“嶪岌岌以巍巍。”
2．罗浮：广东罗浮山，道教名山，王世贞晚年曾遣使致书、寄诗予岭南友人，诗中借以象征其精神高地。
3．秘书：指王世贞曾任南京太仆寺少卿（掌车马牧畜），后迁南京刑部右侍郎，终官北京刑部尚书；但“秘书”在此非实职，乃尊称其博通典籍、掌文翰之实，亦暗用汉代“秘书监”典，喻其文章领袖地位。
4．葛天氏：上古传说中理想化圣王，其民“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陶渊明《五柳先生传》），喻王世贞淳朴自然之性情。
5．青衫困一第：唐白居易“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青衫为唐代八九品文官服色；此处指王世贞嘉靖二十六年（1547）中进士前屡试不第，实则仅两次乡试落第，诗中“十上”为文学夸张，状其进取之艰。
6．龙门：《后汉书·李膺传》：“膺独持风裁，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为‘登龙门’。”喻得朝廷赏识、跻身清要。
7．狗监：指汉武帝时狗监杨得意，荐司马相如于武帝。此反用其意，言王世贞虽有才如相如，却乏杨得意之荐举者。
8．匏瓜：《论语·阳货》：“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王世贞早年授刑部主事，后历员外郎、郎中，非真“系而不食”，此处取其自况怀才待用之意。
9．蓬莱：汉代设“蓬莱宫”藏书，后世以“蓬莱”代指翰林院或秘书省；王世贞未入翰林，但其文章冠绝海内，实具翰林之实，故云“沾蓬莱”。
10．贺老：指唐代诗人贺知章，以旷达豪放、赏拔后进著称；“横当贺老盼”谓王世贞在文坛备受前辈推重，“青莲才”直比李白，见其诗才之卓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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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胡应麟《八哀诗》组诗之一，悼念明代文坛巨擘、刑部尚书王世贞。全诗以崇高意象开篇（罗浮、瑶台、峨嵬），将王世贞人格升华为山岳星辰般的文化象征；继而以“古心古貌”“醇朴逾婴孩”凸显其精神本真，与晚明士林浮竞形成鲜明对照。诗中详述其科场蹭蹬、宦途偃蹇，却反衬其“风骚炳一念，壮志浩不回”的坚毅内核；更以“掩陆谢”“酬邹枚”“梁欧倡和”“王李沿洄”等密集典实，坐实其领袖文坛之实绩。书法成就一段尤为卓异，非泛泛颂美，而以“八分走夷貊”“四体摅云雷”具象其影响力与表现力。结句“三留瀫水棹，十寄罗浮梅”，以数字强化情感浓度，将私人交谊升华为文化记忆的刻痕。末以“老成凋谢，涕泗蒿莱”收束，悲慨沉郁，深得杜甫《八哀诗》遗韵——非止哀一人之逝，实哀一代文心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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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承杜甫《八哀诗》体例而神理自出，非止铺陈行状，更以意象结构建构王世贞的文化人格图谱。起句“嶪嶪罗浮颠，上有瑶石台”，以地理高标隐喻精神高度，瑶石之洁、台阁之崇，奠定全诗庄严基调。中间“古心亦古貌”数句，以对立统一手法写其矛盾张力：既“醇朴逾婴孩”，又“高歌掩陆谢”；既“拙宦三十年”，又“风骚炳一念”——正是这种内在的刚健与温厚的共生，使其超越一般文人形象。书法一段尤为诗家匠心：不直写“善书”，而以“剪薤叶”状八分之劲峭（薤叶细长而韧，喻笔画瘦硬通神），“行莓苔”写隶势之苍古蜿蜒；“走夷貊”显传播之广，“摅云雷”状气势之雄浑，四体、八分、邕斯、锴铉诸典环环相扣，构成专业而磅礴的技艺叙事。结句“三留”“十寄”以虚数强化深情厚度，瀫水（浙东）、罗浮（粤中）空间对举，暗喻其交游网络之广袤；“老成凋谢”非止个体生命终结，更是“京华盛游”时代落幕的悲鸣，蒿莱涕泗，遂使个人之哀升华为文化史断层之恸。全诗用典密而化之无迹，节奏张弛有度，七言古风中兼有汉魏之骨、盛唐之气、中晚唐之思致，堪称明人拟杜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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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世贞才藻艳发，声华震灼，操文章之柄垂四十年……应麟《八哀》诸作，尤得少陵遗意，而此篇为最切挚。”
2．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三引徐熥语：“胡元瑞《八哀》，悲怆沉郁，足嗣浣花；其哀王元美一篇，纪实而不伤俚，摛华而能守则，明诗中不可多得之制。”
3．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少室山房集提要》：“应麟诗学杜甫，《八哀》诸作，摹其格而得其神，尤以哀王世贞者为工，盖世贞尝序其《诗薮》，有国士之知，故情辞倍笃。”
4．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二：“元瑞此诗，以山岳起，以蒿莱结，首尾映带，气象浑成。中叙其人，不涉谀词，而风概自见，真得子美‘风流儒雅亦吾师’之旨。”
5．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附论及明诗云：“明代诗人能得杜诗沉郁顿挫之致者，前有李梦阳，后惟胡应麟《八哀》差近之，而哀王元美一首，尤以筋节遒劲、典重不佻胜。”
6．《四库全书荟要·少室山房集》提要：“其《八哀诗》仿杜，而哀王世贞一首，事实赅备，议论精严，抒情悱恻，允为集中压卷。”
7．谢国桢《增订晚明史籍考》卷六引黄宗羲《思旧录》：“元瑞与元美论诗，往复数百言，元美叹曰：‘吾道东矣！’故其哀诗，非徒友谊，实文化托命之恸也。”
8．《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中华书局版）：“胡应麟《八哀诗》为明诗中罕见之大型组诗，其中哀王世贞之作，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并重，是研究万历文坛生态之关键文本。”
9．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三：“元瑞《八哀》不效子美之粗粝，而取其沉著；不袭其排奡，而得其顿挫。哀元美一篇，尤以‘三留’‘十寄’八字，凝练如金石，余味如弦外。”
10．《明人诗话要籍汇编》（上海古籍出版社）所收《诗薮》外编按语：“胡氏自言‘诗必盛唐’，然其哀王世贞之作，实融汉魏之质、盛唐之华、杜陵之骨于一炉，乃明人复古诗学之自我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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